“雍尘。”他终是依言。
话落,顾雍尘并未再做更多逾矩之举,只是这般握着萧淮赋的手,仿佛这便是世间最值得流连的珍宝。
“这三月,”顾雍尘再度开口,“在城外,狄戎箭矢曾擦着我耳际掠过,那一刻,我脑中想的,并非胜负生死。”他目光锁着萧淮赋,不容他避开,开口继续道:“我想的是,若我就此马革裹尸,留你一人在这里,面对这波谲云诡的朝堂,该有多难。”
萧淮赋心口猛地一窒,抬眸看他,唇瓣微动,却未能立时出声,他从未想过,这人在生死一线间,牵挂的竟是这个。
“胡言。”半晌,他才挤出二字,不似斥责,反似叹息,“你是三军统帅,当以战局为重,岂可……”
“岂可耽误于私情?”顾雍尘替他说完,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唯有深沉如海的情愫,“可淮赋,我这颗心,它不由我。”
他执起萧淮赋的手,将其掌心缓缓贴合在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隔着一层衣料,那急促的搏动清晰无比地传递过来,每一次跳动都仿佛在诉说着无法宣之于口的誓言。
“它为你而跳,为你而惧,为你而痛。”
萧淮赋掌心下的温度滚烫灼人,烫得他指尖发麻,仿佛要将这颗心脏烙印进他的灵魂深处,他试图抽回手,却被更紧地按住。
“别躲。”顾雍尘紧紧抱住面前之人,温热的呼吸在空气间流动缠绕,如同二人早已纠缠不清的红线,“让我告诉你,告诉你我在想什么。”
“我想着你批阅奏章时微蹙的眉尖,想着你应对那群老臣时滴水不漏的辞令,想着你独自一人在这书房,熬到更深露重……”他顿了顿,声音更低,“更想着,今日宫宴,你拒婚时,说的那句‘志不在此’。”
萧淮赋呼吸一滞,心跳骤然失序。
“那时我便想……”顾雍尘退开几厘米,目光仍旧炽热地望着萧淮赋。
“你的志在朝堂,在天下,那我呢?我可能在你志业之畔,占得一席微小之地?可能……成为你萧淮赋心底独一无二的的私心?”
萧淮赋浑身一颤,脑中嗡鸣,所有理智的堤防在这一刻摇摇欲坠,他看着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清晰地倒映着自己失措的模样。
“我……”他张了张口,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
然而,未等他说出什么,顾雍尘却忽然伸出食指压上他的唇瓣。
“不必此刻答我。”
“来日方长。我等你,心甘情愿,亲口告诉我答案的那一天。”
他松开手,转而拿起案上微凉的茶壶,为两人各斟了半杯已温吞的茶水,将其中一杯推至萧淮赋面前。
“以茶代酒,”顾雍尘执起自己那杯,直视着他,“贺我得胜归来,也贺你…安然无恙。”
萧淮赋怔怔地看着他。
心乱如麻。
他沉默片刻,最终伸出手,指尖微颤地端起那杯温茶。
窗外,夜风拂过庭竹,沙沙作响,一室静谧,温情暗涌。
顾雍尘放下茶杯,目光却未曾从萧淮赋脸上移开,他忽然倾身向前,手臂越过两人之间那张小小的茶几,不由分说地将人揽入怀中。
“淮赋……”他在他发间低叹道,“让我再抱抱你。”
萧淮赋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僵,他沉默片刻,终是放松了身体,任由自己陷进这个过于用力的怀抱里。
然而,这片刻的温存与私密,却被一声带着浓浓睡意的童音骤然打破。
“萧哥哥?”
书房的门不知何时又被推开了一条缝,忆玢抱着她那个旧布偶,揉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站在门口。
“你们……在做什么呀?”她歪着脑袋道。
萧淮赋身体猛地一僵,瞬间从那份沉溺中惊醒,几乎是本能地想要推开顾雍尘。
顾雍尘却反应极快,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相拥的姿势,手臂一收,将萧淮赋更紧地按在自己怀里。
“忆玢?”萧淮赋试图站直身体,却被顾雍尘的手臂桎梏着,“怎么……怎么又醒了?是做噩梦了吗?”
忆玢的注意力全被两人紧紧抱在一起的姿势吸引了,她忽然跑进来,仰着脸问萧淮赋:“萧哥哥,你和这位哥哥为什么抱得这么紧呀?”
萧淮赋张了张嘴,却一时语塞。
顾雍尘干咳一声,试图用他自认为最和蔼可亲的语气解释道:“忆玢,顾哥哥……嗯,刚从很远的地方打仗回来,很累。你萧哥哥……是在安慰我。”这个借口蹩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心虚。
忆玢眨着眼睛,显然不太相信:“安慰?可是阿娘安慰我的时候,只是拍拍我的背呀?”她的小手指着两人紧紧缠在一起的手臂,“萧哥哥和这位顾哥哥抱得好紧哦,而且萧哥哥你的脸好红好红!是不是顾哥哥太用力,把你勒疼了?”
顾雍尘:“……”他感觉自己“凶巴巴”“会弄疼人”的形象在这个小姑娘心里是彻底扎根了。
萧淮赋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长辈的威严:“忆玢,别瞎说,萧哥哥……萧哥哥只是有点热。”
话落,他试图推开顾雍尘,这次用了些力气。
顾雍尘感受到他的抗拒,虽不情愿,也只能松开手臂,但仍保持着极近的距离,仿佛随时准备再将人捞回来。
重获自由的萧淮赋立刻站直身体,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衣襟,语气尽量平稳道:“很晚了,忆玢乖,回去睡觉,明天萧哥哥带你去买糖画。”
通常这招很有效,但此刻的忆玢显然被巨大的好奇心占据了上风,她非但没走,反而凑近了些。
“我知道了!”她忽然拍着手道,“这位哥哥是不是也做噩梦了?害怕了?所以要萧哥哥抱抱才能睡?就像我一样!”
这个结论一出,两个大人同时愣住,表情都有些微妙。
顾雍尘,这世间令人闻风丧胆的墨麟将军,需要人抱着才能睡?
萧淮赋看着忆玢那副“我懂了”的认真表情,一时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顾雍尘嘴角抽搐了一下,看着小丫头那纯真无邪的目光,竟鬼使神差地硬着头皮应了一声:“……嗯。”
萧淮赋猛地转头看他,眼神里写满了“你疯了?”。
忆玢立刻信以为真地开口:“原来将军哥哥也会害怕呀。”她抱着玩偶,像个小大人似的点点头,“那萧哥哥你好好安慰这位哥哥哦,我不打扰你们啦!”
说完,她竟真的转身,抱着她的布偶,乖乖地自己回房去了,临走前还贴心地把房门轻轻带上了。
书房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两个大人面面相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极度尴尬又极度好笑的气氛。
半晌,顾雍尘才摸了摸鼻子,有些讪讪地开口:“……糖画,记得买。”
萧淮赋看着他这副难得吃瘪的模样,再回想忆玢那番惊人的推论,忍不住低笑出声,那笑声起初极轻,随后越来越控制不住,最终化为一阵难以抑制的畅笑。
他很少这样笑,平日里总是清冷自持,此刻却笑得眼角都沁出了泪花,肩膀也在微微颤抖。
顾雍尘先是愣住,随即看着他那副难得开怀的模样,眼底也渐渐染上笑意,最终也跟着笑了起来。
“原来传闻中,那令人闻风丧胆的墨麟将军……怕黑?睡觉时需要有人陪着?”萧淮赋边笑边揶揄道。
“没有……”顾雍尘扶额,无力地辩解道。
萧淮赋笑声渐歇,靠在他怀中,感受着那股独属于顾雍尘身上的气息。
……
温存片刻,顾雍尘离开了萧府,但萧淮赋并未立刻回房,而是信步走到院中的小亭子里坐下。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小小的身影又抱着布偶,蹑手蹑脚地溜达到了亭子边,睁着眼睛看着他。
“萧哥哥,你还不睡吗?”
萧淮赋回过神来,对她招招手:“过来。”
忆玢跑过去,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坐好。
“萧哥哥,那个凶巴巴的将军哥哥走了吗?”
“嗯,走了。”萧淮赋给她理了理睡乱的小揪揪,“他不是凶巴巴,他只是……不太会笑。”他试图为顾雍尘挽回一点形象。
忆玢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忽然又问:“萧哥哥,你为什么和那个这位哥哥那么好呀?你们是好朋友吗?像过去我和隔壁院里的小皖一样好吗?”
萧淮赋被她天真烂漫的问题问得一愣,沉吟片刻,才道:“嗯……比好朋友,还要更好一些。”
“比好朋友还要好?”忆玢歪着头,努力思考,“那是像阿爹和阿娘那样好吗?阿爹说,阿娘是他最重要的人,比所有好朋友加起来还要好!”
小孩子的话直白而纯粹,使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一时不知该如何向一个六岁的孩子解释这种复杂的情感。
他深吸一口气,道:“嗯……差不多吧。萧哥哥和顾将军,也是彼此最重要的人。”
他说得含蓄,以为忆玢听不懂。
谁知小丫头眨巴着眼睛,恍然大悟般“哦——”了一声,然后道:“我懂了!就像阿爹和阿娘一样!你们也是一对的!以后就会一直一直在一起!”
“嗯,一直一直在一起。”
……
顾雍尘……
我们会一直一直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