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战事在顾雍尘的运筹帷幄、阮微末的奇兵突袭,以及萧淮赋在后方竭尽全力的调度支撑下,历时三月,终以大胜告终。
狄戎主力被击溃,那批流失的弩机大半被夺回或销毁,边境暂得安宁。
凯旋之师班师回朝,永京城万人空巷,欢呼震天。
顾雍尘骑着马走在最前方,玄甲未卸,风尘仆仆,却掩不住一身荣光。就在这鼎沸的人声之中,顾雍尘的目光透过喧嚣人海,直直望向那高耸的城门楼。
城楼之上,一人背光而立,青衫被风吹起袍角,青松沐雪。
寒风卷动城头的旌旗,数次拂过他的身侧,甚至遮挡了他的视线,将他隐没在阴影里,但他只是稍稍侧身,避开那面招展的旗帜,依旧紧紧望着万千视线焦点中的一人。
距离遥远,面容模糊。
但就在那面旌旗再次被风吹起的瞬间,两道目光,一道自万人之上,一道自城楼高处,毫无阻滞地撞在一处。
目光相接的刹那,萧淮赋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顾雍尘心领神会,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中,对着城楼的方向,满怀笑意地眨了下眼。
……
是夜,宫中设宴,为将士庆功。
殿内灯火通明,丝竹悦耳,觥筹交错。太后亲自出席,齐璟珩龙颜大悦,对顾雍尘及一众有功将士褒奖有加。
萧淮赋作为中书令,位次仅在宰相之下,与顾雍尘的席位相隔不远,却也不近。整个宴席期间,两人恪守臣礼,除了必要的公务对答和礼仪性的敬酒,并无多余交流,甚至连眼神都克制地避免直接接触。
然而,就在宴席过半,气氛最热烈之时,太后却忽然放下酒盏,目光温和地扫过顾雍尘,笑吟吟地开口道:“顾将军年少有为,此番立下大功,不知可曾婚配?哀家瞧着,青黛郡主温婉贤淑,与将军正是良配。”
此言一出,殿内瞬间安静了几分,许多道目光瞬间聚焦在顾雍尘身上,其中不乏羡慕与探究。青黛郡主是太后颇为宠爱的侄孙女,此举用意,不言而喻。
萧淮赋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深吸一口气,随即面色如常地轻啜了一口酒,仿佛浑不在意。
顾雍尘起身,恭敬行礼,声音依旧沉稳无波道:“谢太后娘娘厚爱。只是臣一介武将,常年在刀口舔血,生死难料,实不敢耽误郡主良缘,且北境虽暂安,狄戎未灭,臣不敢有家室之累,唯愿继续为国戍边,以报陛下、太后隆恩。”
太后闻言,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但很快便笑道:“将军忠勇可嘉,是哀家考虑不周了。既如此,此事便作罢。”
太后赐婚的风波刚平,殿内气氛尚未完全恢复之前的喧闹,御座之上的齐璟珩却忽然放下了手中的玉杯,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下首的萧淮赋,唇角噙着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
“说起来,”齐璟珩的声音不高,却轻易压过了殿内的丝竹与人语,引得众人再度屏息,“顾将军年少有为,心系边关,暂不成家,情有可原,可我朝的中流砥柱,朕的萧爱卿,似乎也至今孑然一身?”
他微微倾身,目光落在萧淮赋身上,带着一种近乎审视的探究:“萧爱卿,朕若没记错,你过了这个冬,就快及冠了吧?”
刹那间,几乎所有目光都从顾雍尘身上,转向了萧淮赋。就连一直垂眸看似平静的顾雍尘,执杯的手指也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虽未抬头,但周身的气息似乎都凝滞了半分。
萧淮赋离席起身,行至御前,躬身行礼,道:“陛下圣明。”
“寻常人家儿郎,这般年纪,早已拜堂成亲,爱卿乃国之栋梁,终日为国操劳,身边却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朕心实在难安。”
他话音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了一眼席间看似事不关己的顾雍尘。
“今日恰逢其会,不若朕也为你指一门好婚事?”齐璟珩笑着道,“朕看……”
“陛下。”萧淮赋出声打断,再次深深一揖,道,“臣,多谢陛下美意。”
他抬起头,迎上齐璟珩的目光,眼神清正,毫无躲闪,开口道:“只是臣志不在此,于男女之事上……天性寡淡,实在提不起半分兴致,若勉强为之,非但自身煎熬,更是耽误辜负了佳人一生。恳请陛下,收回成命。”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志不在此?”齐璟珩挑眉,重复着这四个字,目光在萧淮赋的脸上停留片刻,又缓缓移开,再次扫过席间某处,语气拖长,道,“哦?那萧爱卿之志,在何处?”
萧淮赋面不改色,坦然应答:“臣之志,在朝堂,在案牍,在陛下之江山社稷,在天下百姓之安居乐业。愿以此身,竭尽所能,报效陛下,匡扶国政。至于儿女私情,于臣而言,实如浮云。”
齐璟珩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轻笑一声,道:“好一个‘志在朝堂’!好一个‘如浮云’!萧爱卿忠君爱国,实乃百官楷模!”
他摆了摆手,似乎有些扫兴,又似乎别有深意。
“既如此,朕便不强人所难了,只是可惜了……不知要令永京城中多少倾慕于你的闺秀心碎了。”
“陛下说笑了。”萧淮赋再次躬身,“臣,愧不敢当。”
话落,他退回席间,姿态依旧从容,只有垂袖时,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对面,顾雍尘执起酒杯,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方才那一瞬,他几乎要按捺不住。
突如其来的“赐婚风波”就此化解,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宴席持续到深夜方散。百官陆续告退。
萧淮赋随着人流走出宫殿,夜风一吹,带着几分凉意,他正欲走向自己的马车,身后却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萧大人。”
他脚步一顿,缓缓转身。
顾雍尘正站在几步开外,似乎也是刚辞驾出来。
“顾将军有何指教?”萧淮赋语气平淡,如同寻常的同僚寒暄。
顾雍尘走上前来,目光扫过周围尚未完全散去的人群,声音不高不低道:“关于军械案后续处置及城防加固的几处细节,末将尚有些疑问,想请教萧大人,不知大人可否拨冗?”
理由正当,无可指摘。
萧淮赋沉吟片刻,颔首道:“可,将军随本官回中书省值房详谈。”
“如此,叨扰了。”顾雍尘拱手,眼底却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各自的马车,在夜色中向着宫外驶去。
然而,马车并未驶向中书省,而是径直回到了萧淮赋的府邸。
早已候在府内的心腹管家默默引路,将二人带入内院书房,便悄无声息地退下,并屏退了左右。
书房门合上的瞬间,方才在宫中那刻意维持的距离瞬间瓦解冰消。
顾雍尘反手便将萧淮赋抵在了门板上,温热的呼吸带着淡淡的酒气,拂过他的耳廓。
“三个月……”他喘着粗气道,“可想我了?”
萧淮赋被他困在方寸之间,背后是冰凉的门板,他的呼吸微微一窒,却并未推开他,只是别开脸,开口:“……将军深夜入我府邸,就为了问这个?”
“不然呢?”顾雍尘低笑,指尖抚上他的唇瓣,“萧大人难道真以为,我是来跟你讨论军械案的?”
萧淮赋抓住他作乱的手,声音却没什么力度:“……别闹。”
“偏要闹。”顾雍尘得寸进尺,低头吻了吻他的唇角,“方才在殿上,看着你坐在那里,一副清冷自持的模样,我就想……”
他想做什么,没有说出口,但那双眼睛中翻涌的暗流,早已说明了一切。
萧淮赋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他微微仰头,承受着这个带着些许掠夺意味的吻,直到呼吸不畅,才轻轻推了推他。
“……酒气熏人。”
顾雍尘这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他的额头,低喘着笑道:“嫌弃?那大人替我醒醒酒可好?”
说着,他便打横将人抱起,走向书房内侧的软榻。
“顾雍尘!”萧淮赋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揽住他的脖颈,“你的伤……”
“早好了。”顾雍尘将他轻轻放在榻上,随即俯身压下,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倒是你,看着清减了些,可是这三个月累着了?”
他用指尖细细地描摹着萧淮赋的眉眼。
萧淮赋怔了怔,摇摇头道:“政务繁忙而已,无碍。”
“日后不必如此辛苦,”顾雍尘吻了吻他的眉心,“有我。”
萧淮赋看着他,看着这个在外征战沙场、杀伐决断的将军,此刻眼中只有自己的倒影。他抬起手,轻轻抚过顾雍尘的脸颊:“瘦了。”
“边关风沙大,”顾雍尘捉住他的手,贴在脸颊上,“不及永京养人。”
顾雍尘低笑,俯身又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不及萧大人养眼。”他指尖流连在萧淮赋微敞的衣襟处,声音压低,“更不及……萧大人养心。”
萧淮赋耳根一热,抬手欲推开他,手腕却被轻轻握住。
“别动,”顾雍尘道,“让我好好看看你。”
他指尖抚过萧淮赋眼下淡淡的青影,轻叹一声道:“这三个月,辛苦你了。”
“分内之事。”萧淮赋偏过头,声音微哑,“将军前线搏杀,才是真辛苦。”
“唤我的名字。”顾雍尘忽然道。
萧淮赋一怔。
“这里没有将军,也没有中书令。”顾雍尘望入他眼底,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腕骨,“今夜,此间,只有顾雍尘和萧淮赋。”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素屏之上,轮廓模糊而缠绵,光晕悄然模糊了身份的界限,只剩下最本真的彼此,呼吸可闻。
萧淮赋沉默片刻,喉结微动,终是极轻地唤了一声,气息微颤,似怕惊扰了这偷来的须臾安宁:“……雍尘。”
二字出口,如玉珠落在彼此心湖,漾开圈圈涟漪。
顾雍尘的指腹力道微重,仿佛要确认这声呼唤并非幻听。
“再唤一次。”
萧淮赋眼睫轻颤,并未立刻依言,目光却落于两人交叠的手上——他的指节修长,此刻正被顾雍尘的手牢牢覆住,二人指尖紧密相缠,竟无端生出几分契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