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萧淮赋是在一种前所未有的温暖中醒来的。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阵独属于顾雍尘的气息与药香交融的味道,然后是他横亘在自己腰间的手臂。
见状,他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昨夜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他耳根发烫。然而,他的第一反应却并非羞赧,而是猛地一惊,下意识地就想检查自己睡梦中有没有压到顾雍尘的伤处。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挪开顾雍尘的手臂,可就在他微微起身的刹那,那只原本该垂落着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天旋地转间,萧淮赋甚至没来得及惊呼,就被一股巧劲反身压在了床榻之上,锦被滑落,露出两人略显凌乱的寝衣。
顾雍尘的手臂撑在他身侧,小心地避开了他的身体重量。晨光勾勒出顾雍尘挺拔的身形,将身下之人完全笼罩在阴影之下,双眸牢牢锁住萧淮赋。
“你!”萧淮赋抬手欲推他,“你的伤……!别乱动!”
“一点小伤罢了。”顾雍尘浑不在意,反而俯下身,靠得更近,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倒是萧大人,方才是在担心我?”
他的气息完全将萧淮赋包裹,不容逃脱。
萧淮赋别开脸,避开他那过于直白的目光。
“同僚之谊,理所应当……”
“又是同僚之谊?”顾雍尘低笑出声道,“萧大人的‘同僚之谊’,未免也太过……体贴入微了。”
他刻意拉长了语调,指尖缓缓滑过萧淮赋的衣襟,最终停留在他因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
萧淮赋身体一颤,抓住他作乱的手:“顾雍尘!你……放肆!”
“对,放肆。”顾雍尘从善如流,目光却落在他的唇上,眸色渐深,“昨夜之后,萧大人以为……我还会跟你讲‘规矩’吗?”
话音未落,他忽然低下头,目标却不是那张唇,而是执起了萧淮赋的右手。
萧淮赋微微一怔。
顾雍尘将他的手腕举到眼前,目光专注地落在虎口处那一点殷红的朱砂痣上。晨光下,照见纤指如削,虎口处一点朱砂灼灼而生,恰似雪地落梅、白玉缀血,孤艳绝伦。当风起时,广袖轻垂,明灭光影间,恍若红尘谪世烙下的最后一印痴缠。
“总是看它……”顾雍尘道,“看得人心痒。”
萧淮赋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要蜷起手指,可顾雍尘却不容他退缩,他的指尖轻轻抚过那抹红。
“我记得你说过……这是前世未尽的盟约,”他抬起眼,望入萧淮赋眼中,“烙在了今生?”
萧淮赋的呼吸微微一窒,没想到他会突然提起这个。这只是幼时母亲说过的一句玩笑话,说他前世定与人有过深刻约定,才留下这般印记,他从未当真,却不知顾雍尘为何在此时突然提出来。
“将军不必挂念于心,不过是戏言而已。”他试图轻描淡写,掩饰心底那抹转瞬即逝的涟漪。
“戏言?”顾雍尘道,“我倒觉得,甚为有理。”
“若非前世盟约,为何我初见它时,便觉熟悉,现如今看着它,便想据为己有?”
话落,只见顾雍尘缓缓俯身,墨发如瀑垂落,扫过身下之人微微颤抖的手腕,温热的唇瓣轻轻覆上那点朱砂痣时,他倏地屏住了呼吸。
“顾雍尘……”萧淮赋唤道。
顾雍尘闻言,没有抬头,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伸出舌尖,舔舐过那一点殷红。
他温热的呼吸拂过萧淮赋的手,在片刻的厮磨中,那点鲜红宛如前世未烬的相思印。
良久,顾雍尘才抬起头,指尖却仍眷恋地流连在那点被吻得湿润的朱砂痣上,二人目光再次相触,他眼底翻涌着太多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却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喟,消散在晨雾的朦胧里。
顾雍尘:“盖章。”
“前世未尽的,今生我来续。”
“今日我顾雍尘烙下了,就是我的了。”
萧淮赋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那副理所当然宣布所有权的模样,心底所有关于身份、立场、世俗的挣扎、顾虑与伪装,在这一刻,在这近乎幼稚却又无比郑重的仪式面前,竟轰然崩塌,消散无踪。
他忽然放弃了所有徒劳的抵抗,身体彻底放松下来,任由对方握着自己的手腕。
萧淮赋:“无赖……”
顾雍尘眼睛一亮,继续得寸进尺地凑近,鼻尖顶了顶他的。
萧淮赋没有躲闪,反而抬起另一只自由的手,轻轻抚上顾雍尘腰腹间的绷带,指尖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的位置。
“真的……不疼了?”他轻声问。
顾雍尘在他的指尖上也落下一个吻:“萧大人碰过的地方,都不疼了。”
萧淮赋偏过头去:“顾将军巧言令色,以下犯上,怕是坏了规矩。”
顾雍尘低笑,指尖掠过他绯红的耳廓。“萧大人的规矩是规矩,那本将的规矩——”他忽然逼近,“便是要破了萧大人的规矩。”
“这世间万般巧语,唯独在吻你时,最易词穷。”
萧淮赋微微偏头躲开,却不是因为拒绝。
“还没漱口……”
顾雍尘一愣,随即低笑出声:“萧大人这是嫌弃我?”
“嗯。”萧淮赋故意板起脸,想找回一点平日里中书大人的威严,“嫌弃。”
“那……”顾雍尘顿了顿,忽然又低头,再次吻上了那点朱砂痣,“现在呢?还嫌弃吗?”
萧淮赋呼吸骤然一滞,腕间那点朱砂痣在他唇下发烫,他下意识攥紧袖口。
“顾、雍、尘——”他咬着牙唤他全名,但却在后半句时,语气骤然放轻,“你……成何体统……”
“体统?”
“那萧大人昨夜枕着我衣袖酣眠时,怎么不提体统?”
案上文书被风掀动,簌簌如私语。萧淮赋忽然抽回手,却在下一刻反客为主揪住对方衣襟,仰头将未尽的嗔怒封缄于唇齿之间。
“闭嘴。”他松开手,“再啰嗦,今日的奏折便让将军帮本官批。”
“口是心非。”顾雍尘满意地看着他,转而爱怜地吻了吻他的额头,“起来吧,我的萧大人,再躺下去,我怕我真的会忍不住……‘以下犯上’了。”
萧淮赋轻轻推了他一下:“起来,你……重死了。”
顾雍尘低笑着,终于利落地翻身下床,拿起一旁的外袍披上,却并未系紧,随后又自然地拿起萧淮赋的衣物,转身看向仍坐在榻上的人。
顾雍尘:“萧大人这是……要我伺候更衣吗?”
萧淮赋回过神来,回过头一把夺过自己的衣服:“不敢劳烦顾将军。”
顾雍尘也不坚持,就那样抱臂倚在一旁,目光含笑地看着他,直到萧淮赋穿戴整齐,准备下榻穿靴时,顾雍尘却忽然动了。
只见他上前一步,在萧淮赋略带疑惑的目光中,缓缓单膝触地,跪在了床榻前。
这个动作让萧淮赋彻底愣住了。
顾雍尘是将军,是国之柱石,除了面圣祭天,何曾需要向谁行此大礼?
而顾雍尘的神情却无比认真,他郑重地执起他的右手,目光再次凝注在那颗朱砂痣上。
“方才唐突了,恐惊了它。”
萧淮赋定在原地,他垂眸望着跪在踏凳前的顾雍尘,半字难言。
顾雍尘再度俯身垂首,墨发自肩头垂落,将唇轻轻印上那点朱砂。
时光倏然静滞。
萧淮赋指尖轻颤,唇瓣的触感透过肌肤渗入血脉,直抵心窍,这一吻不同往日嬉闹,那唇间藏着的,是前世未诉尽的誓言。
良久,顾雍尘才抬起头,依旧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握着萧淮赋的手,笑着开口。
“现在,它认得我了。”
“前世今生,都是我的了。”
萧淮赋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战场上令人闻风丧胆的墨麟将军,此刻正虔诚地跪在自己面前,说着最动情的话,心底最后一点不安和彷徨,也终于被彻底冲散。
他反手握住顾雍尘的手,微微用力将他拉起来:“地上凉,起来。”
顾雍尘顺势起身,却并未松开手,反而与他十指紧扣:“好,都听大人的。”
帐外早已候着的亲兵听到里面动静,低声询问是否传膳。
顾雍尘扬声道:“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