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寒意渗入书房,却驱不散方才那对峙留下的灼热。
萧淮赋独坐案前,心烦意乱地拿起一份公文,目光却无法聚焦其上,耳根处的热意迟迟不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顾雍尘离去时的那一瞥。
与此同时,策马离去的顾雍尘并未直接出城返回军营,他勒马停在街道尽头的一棵老槐树下,回头望向那座府邸的方向。
晨光已彻底照亮了永京城,市井喧嚣渐起,但他心头却异常平静。萧淮赋那副强作镇定却又耳根泛红、语无伦次的模样,反复在他心头蒸腾。
当夜,一封加密军报由边关六百里加急送入中书省书房。
萧淮赋展开,是顾雍尘的字迹。但内容却并非军情紧急,而是详细呈报了那日遇伏的调查进展,包括对缴获敌军兵器上的标记分析、对俘虏的初步审讯摘要,以及下一步彻查军械流失链条的计划,公事公办,条理清晰。
但在军报的最后,却突兀地添了一行小字,墨迹似乎与前面略有不同,像是后来加上去的——
「边关苦寒,旧伤偶发,夜难安枕。大人所赠之药,甚为对症,不知可还有余?」
萧淮赋盯着那行小字,指尖微微收紧。
夜难安枕?
他那日塞药时,分明听见这人呼吸沉稳得很。
他提起朱笔,本想在那行字旁批个“荒唐”或是直接划掉,但笔尖悬在半空,良久,终究还是落下,在那行字下方,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药物的用法与用量,甚至细致地备注了注意事项。
写完,他看着那并排的两行字,只觉得无比扎眼。
——这哪里还是朝廷的加密军报?简直成了……成了……
他耳根又有些发热,最终将批阅好的军报合上,递给等候的信使,面无表情地吩咐道:“即刻送回边关,交予顾将军亲启。”
信使领命而去。
几日后,又是一个月色清冷的深夜,萧淮赋鬼使神差地再次出现在了边关军营之外。
他告诉自己,只是恰好巡查漕运新政至附近州府,顺路……只是顺路来看看那位墨麟将军的伤是否真的如军报所言“偶发”,是否好好用了药。
他如同前几次一样,轻车熟路地避开哨岗,潜入主帅大帐。
帐中暖意比往日更沉,药气淡袅,杂着一缕顾雍尘衣袂间的冷香。榻上之人呼吸匀长,似已沉入深眠。
萧淮赋敛息近前,欲如旧时将新药瓶置其枕下,却在俯身时骤然凝滞——
帐外清辉漫入,正照亮枕畔一只青玉药瓶。正是他上回所留、本该早已用尽的那只。瓶身洁净如新,旁侧还静卧一枚银匙,显是被人悉心珍藏。
正当他心神俱震之际,榻上那人却倏然一动,一只温热的手于黑暗中精准地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不重,却不容挣脱。
萧淮赋浑身骤僵,蓦地抬首,直直撞进一双炽热的眼睛里。
“萧大人。”
“又一次雪中送炭?”
萧淮赋喉头一紧,尚未应答,却见对方举起那只玉瓶,轻轻一晃。
“这药,我并未用完。”他目光如灼,指尖摩挲过瓶身,“每一次……都留着。”
“你……”萧淮赋一时语塞。
顾雍尘却缓缓坐起身来,仍握着他的手腕不放。
“若连你这点心意都察觉不出,我又怎配领受萧中书的日夜牵挂?”
萧淮赋怔在原地,只见对方眼底笑意更深,暗夜生光。
他的手被顾雍尘握得更紧,对方的体温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他心慌意乱。
“将军既然未睡,何必装神弄鬼?放手。”
“若我放了,大人是否又要如上次一般,扔下药便走?”顾雍尘非但没放,反而借着巧劲,轻轻一拉。
萧淮赋猝不及防,身体失去平衡,被他拉得向前踉跄半步,跌坐在榻边,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帐中烛影摇曳,将两人交叠的身影投在帐壁。
萧淮赋欲要抽手,却被对方指尖轻轻一扣,阻了去势。
“顾雍尘……”他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紊乱。
顾雍尘却不急不缓,摩挲他的腕骨,如抚剑柄,如触琴弦。
“我只是想……”顾雍尘的眼睛看着他,道,“亲自向大人道谢。谢大人屡次赠药救命之恩。”
他的目光仿佛要将眼前人拆吃入腹。
萧淮赋心虚地偏过头,避开那道灼人的视线。
“本官……不过是看在同朝为官的份上,不忍见国之栋梁折损,将军若要谢,便早日查清军械案,肃清边关。”
——又是这套冠冕堂皇的说辞。
“萧大人还要自欺欺人到几时?”顾雍尘忽然探身,从枕下摸出那个旧药瓶,举在他面前,“同朝为官?那为何独独对我用这般珍贵的药?为何夜夜冒险前来?为何在军报上写下那般细致的叮嘱?”
他的每一句“为何”,都像是一把钥匙,精准地撬开萧淮赋层层设防的心门。
萧淮赋被他问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在那双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眸注视下,任何谎言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声音干涩得厉害。
顾雍尘的目光落在他微微颤抖的唇上,眸色骤然深了下去,那其中翻涌的情绪几乎要将人淹没,他缓缓抬起另一只手,轻拂过萧淮赋的唇角。
“萧淮赋,”顾雍尘的声线还在颤抖着,“那原野……我或许现在还给不了你,但这颗心……”
他握着萧淮赋的手,引导着,将那依旧攥着新药瓶的手,缓缓按在了自己左胸心脏的位置。
“……”
帐内一片死寂,只剩下两人交错急促的呼吸。
萧淮赋怔怔地看着他,他能感受到掌心下生命的搏动,那般鲜活,那般滚烫,为了他而失序的狂跳着。
所有的算计、权衡、恐惧,在这一刻,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
他缓缓收拢了手指,不仅握住了那瓶药,更仿佛握住了那颗为他而剧烈跳动的心脏。
随后,他抬起另一只手,极轻地覆上了顾雍尘腰腹处厚厚的绷带。
“还疼吗?”他问。
这三个字,如同最终赦令。
“疼……”顾雍尘望着他,望着他试图躲闪的视线开口,“但这里更疼。”
他带着他的手,在那剧烈跳动的地方轻轻按了按,每一次震动都仿佛直接传递到萧淮赋的灵魂深处。
“每一次你转身离开,每一次你故作疏离,每一次你强忍伤痛……”顾雍尘的声音越来越低,却字字砸在萧淮赋心上,“它就在这里面……疼得发紧,像是被人生生剜了一块,空落落的。”
萧淮赋的呼吸猛地窒住了,他想反驳,想告诉他这一切都是错的,他们之间不该是这样,也不能变成这样。
可所有的话语都堵在喉咙里,变成一片沉默。他能感觉到自己掌心下的心跳,那般用力,那般真实,因为他的每一次的离开而痛着。
“你总是算无遗策,权衡利弊……”顾雍尘的指尖微微用力,嵌进萧淮赋的手背,不让他逃离,“那你算没算过,它为你跳得快一分,慢一分,算没算过,它此刻因为你的温度,疼得更深了……”
这话语太过直白,几乎撕开了几十年来所有伪装,将一颗鲜血淋漓的真心捧到他面前,任他审视,任他践踏。
萧淮赋猛地别开眼,不敢再看那双眼眸,怕再看下去,自己也会跟着一起燃烧殆尽。
“顾雍尘……别说了……”
“我………”
“为什么不说?”顾雍尘却像是豁出去了,执拗地追着他的目光,“怕听?还是怕信?”
他握着萧淮赋的手,引导着他的指尖,沿着绷带的边缘,轻轻划过那处伤口。
“感受得到吗?”他低声问,气息拂过萧淮赋的耳畔,是情人间的呢喃,但也是最残忍的话,“这下面,是为护住那批证据挨的伤,是为了尽快肃清边关、让你不必再日夜忧心而中的箭……”
他的指尖带着萧淮赋的指尖,最终又落回那疯狂跳动的心口。
“而这里……每一次跳动,都在叫着你的名字。”
“萧淮赋。”
“你说我的这颗心,你究竟是要,还是不要?”
——要?还是不要?
萧淮赋像是被这句话钉住了,浑身发冷,只有被顾雍尘紧紧握住的那只手,从掌心带来一丝温暖。
此刻,空气中只剩下那一声声为他而狂跳的心跳,在寂静的夜里,反复叩问着同一个问题。
——“要,还是不要?”
萧淮赋僵硬了一瞬,随即缓缓放松下来,紧紧抱住他,闭上眼,感受着对方身上的气息。
原来,奔赴彼岸,竟是这般滋味。
帐外,秋风掠过旗杆,却再也吹不散帐内这一方天地的缱绻暖意。
情之一字,固然凶险,但若有一人相伴,纵是万丈深渊,亦甘之如饴。
帐内,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两人的身影投在帐壁上,模糊而缠绵。
他能感受到顾雍尘胸腔的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克制不住的微颤,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耳廓。
他应该推开他。用最冰冷的言辞斥责他的僭越,重申君臣之别,盟友之界。他的理智在尖啸,提醒着他前方是万丈深渊,是焚身的烈火。
可他的手却像有了自己的意识,非但没有收回,反而微微蜷缩,指尖更深地感受到那衣料下灼人的温度。
他该走的,立刻,马上。
但他的身体却违背了意志,像被钉在了这片方寸之地,被这颗跳动的心脏所囚禁,熏的头脑发昏。
“你的手很凉。”顾雍尘的手缓缓上移,包裹着他的手。
萧淮赋的手紧贴着他的心,隔着单薄的寝衣,心跳无所遁形,不知是他的,还是他的,或者早已变的混沌了。
“顾雍尘……”他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你……逾越了。”
顾雍尘突然笑了,他没有反驳,也没有道歉,反而得寸进尺地将鼻尖埋入萧淮赋的颈窝。
“是吗……”他含糊地应着,“那萧大人……为何不治我的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