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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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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关月色初升,烽火台上示警的狼烟尚未散尽。

一场突如其来的遭遇战刚刚结束。顾雍尘拄着长剑,立于尸骸遍野的战场中央,身上的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

他大口喘着气,额角一道伤口淌下的血模糊了他的半边视线,但他依旧站得笔直。

“将军!”副将踉跄着奔来,“清点完毕,敌军溃退三十里,但我军先锋营……折损过半!”

——又是这样。顾雍尘扶额。

每一次看似击退了敌人,但己方的损失总是异常惨重,仿佛敌人的目标并非取胜,而是单纯地屠杀。那些失踪的军械,日日夜夜地缠绕在边关将士的脖颈上,让他们流血,却找不到毒蛇的七寸。

“知道了。”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加强警戒,救治伤员,清点战利和遗物。”

“报——!”一名斥候疾驰而来,滚鞍下马,气喘吁吁,“将军!西南方向五十里,发现小股敌军押送车队痕迹,看规制……极像上月报失的那批弩机!”

顾雍尘道:“多少人押送?路线如何?”

“约百人,伪装成商队,正沿黑风谷小道迂回,似是欲绕开我军主力防线。”

“点齐我的亲卫营,即刻出发。”顾雍尘没有丝毫犹豫道。

“将军!不可!”副将急忙阻拦道,“您刚经历恶战,身上带伤!亲卫营亦疲惫不堪!黑风谷地形复杂,恐有埋伏!不如等……”

“等?”顾雍尘打断他,道,“等他们把这批弩机运入敌国?等更多战士们因为装备劣质而枉死沙场?战机稍纵即逝,必须截住他们!”

他一把推开副将,翻身上马。

“亲卫营,随我来!”

起初一切顺利,他们凭借对地形的熟悉和精湛的骑术,很快咬上了那支伪装的车队。

战斗爆发得突然而激烈,顾雍尘一马当先,剑光如龙,每一次挥砍都带着雷霆之势,亲卫营亦是百战精锐,很快便将押送的敌军斩杀殆尽。

然而,就在顾雍尘劈开车队最后一辆马车的篷布,看到里面确实是制式弩机,心中稍定之际。

异变陡生。

两侧峭壁上,毫无征兆地响起密集的机括声,无数毒箭倾泻而下,目标直指谷底的顾雍尘及其亲卫。

“有埋伏!保护将军!”亲卫嘶赶忙扑上来,用身体组成人墙。

但这伏击设计得极其歹毒精准,弩箭来自高处,覆盖了所有闪避角度,显然,这根本就是一个针对他顾雍尘的杀局,那批弩机,不过是诱他深入的香饵。

顾雍尘挥剑格挡,剑风扫落大片箭矢,但奈何箭矢太过密集,一支毒弩终于寻隙而入,直刺他胸口。千钧一发之际,顾雍尘猛地侧身,同时体内真气爆发,巨大的冲击力让他闷哼一声,从马背上倒栽下去。与此同时,更多毒箭射中了他的战马和周围拼死护卫的亲卫。

“将军!”

混乱中,顾雍尘重重摔在地上,尘土混合着鲜血涌入他的口鼻,他感到胸口剧痛,毒素伴随着血液流动迅速蔓延,带来一阵阵麻痹和眩晕,他听到亲卫们绝望的怒吼和拼死搏杀的声音,听到伏兵从峭壁滑下、步步逼近的脚步声。

不能死在这里。绝不能。

仇恨、责任、还有那抹属于永京某人的背影,支撑着他几乎涣散的意志。

就在一名伏兵狞笑着举刀向他劈来的瞬间,顾雍尘凭借本能,计算角度,猛地迎向那刀锋,却在最后关头用剑格偏了半分。

……

刀锋深深嵌入他的肩胛,几乎斩断骨头,鲜血喷涌而出,制造了他被重创毙命的假象,他顺势倒地,泄去了所有生机,甚至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停止,仿佛真的已经油尽灯枯。

那伏兵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堂堂战神如此轻易就被“结果”,上前探了探鼻息,又踢了一脚,见毫无反应,便啐了一口:“解决了!快!清理战场,把弩机带走!折了这么多人……”

残余的伏兵迅速清理着现场,确认没有活口后,带着弩机仓皇撤离,消失在黑风谷的深处。

不知过了多久,当幸存的几名亲卫拼死杀退小股残留的敌人,找到血泊中仿佛已然气绝的顾雍尘时,几乎肝肠寸断。

“将军!将军!”

“还有气!快!抬回去!快叫军医!”

……

当萧淮赋日夜兼程赶到边关大营时,看到的便是顾雍尘奄奄一息、军医束手无策的场景。

边关的风,刮过临时搭起的军帐,帐内气氛凝重,浓重的药味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令人窒息。

顾雍尘躺在简陋的行军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瓣干裂,毫无血色,胸腹处裹着厚厚的绷带,仍有暗红的血渍不断渗出,染透了素布。他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再无平日半分沙场上的凛凛威风。

军医跪在榻边,手指搭在顾雍尘腕间,额上冷汗涔涔,半晌,颤抖着收回手,对着帐内另一道身影重重叩首,声音发颤道:“萧、萧大人……将军伤势太重,那一刀离心脉只偏了半寸,失血过多,又引发了旧日暗伤……脉象已……已如游丝!下官……下官实在……”

“实在如何?”

那道身影的主人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同往矣。

萧淮赋站在榻前,官袍还未来得及更换,上面甚至溅了几点早已干涸发黑的泥点,他一路疾驰,从永京赶到这烽火连天的边关,得到的竟是顾雍尘重伤垂危的消息。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颤抖,那双总是蕴藏着无尽心思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余下那骇人的沉寂。

军医被他看得头皮发麻,几乎要跪倒在地,涕泪横流:“下官无能!回天乏术……将军他……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熬不过今夜?”萧淮赋缓缓重复了一遍。

他忽然上前一步,阴影瞬间将瑟瑟发抖的军医笼罩,他微微俯身,盯着那军医的眼睛,字字如锥。

“他若死了……”

“我便要你们全族陪葬。”

帐内所有随行医官、侍从瞬间跪倒一片,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他们从未见过这位以温润儒雅著称的萧中书如此骇人的一面,那平静语气下的狠戾,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胆寒。

军医吓得几乎要晕过去,连连磕头恕罪:“大人饶命!大人饶命!下官……下官一定竭尽全力!一定……”

萧淮赋直起身,不再看他们,目光重新落回顾雍尘那张毫无生气的脸上。他袖中的手颤抖得愈发厉害,只能用更大的力气攥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

——怎么会这样?

不过半月前,他们还在永京夜色中心照不宣地试探,还在书房里共谋大计,那人还笨拙地应允他——“那原野,会有的”。

不过是他离京督办漕案期间,怎就听闻边关异动,顾雍尘孤军深入遭了埋伏?

他日夜兼程赶来,看到的竟是这般光景。

心底某个角落,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地嘶吼冲撞,想要撕裂这副冷静的皮囊,想要紧紧握住榻上之人的双手。

但他不能,因为他是萧淮赋,也只因为他是萧淮赋。

医官们连滚带爬地起来,再次围到榻前,用尽毕生所学,施针、灌药、处理伤口,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稍有差池便真的累及全族。

萧淮赋就那样一动不动地站着,垂眸紧紧盯着顾雍尘,仿佛要将他的模样永远刻进灵魂里。

此时的帐内,只剩下医官们忙碌的声响和那压抑的抽气声。

时间一点点流逝,窗外天色由昏沉转为漆黑,又渐渐透出微光。

顾雍尘的脉搏依旧微弱,但竟真的奇迹般未曾断绝。在此期间,有副将前来回禀军务,看到帐内情形和萧淮赋的脸色,皆吓得不敢多言,悄声退下。

天快亮时,军医再次战战兢兢地来回禀,语气依旧惶恐,却带了一丝劫后余生的感觉,道:“大人……将军脉象似乎……稍微稳住了些许,但依旧凶险万分,若能熬过今日……”

萧淮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抹戾气已稍稍褪去,随后便又一如往初。他走到榻边,垂眸看着顾雍尘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随后,他缓缓伸手,从自己怀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白玉瓶。若是顾雍尘此刻清醒,必能认出,这正是他当初赠予萧淮赋的那个青玉小瓶。

萧淮赋的手摩挲着瓶身,眼底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这瓶药,他曾想着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或许将来能用来换取更大利益。可真当这一刻来临,他却发现,什么利益权衡,什么朝堂算计,在那句“熬不过今夜”面前,都变得苍白可笑。

救他,值得吗?

不救他,情愿吗?

可即便救活了,他们之间又算什么?盟友?政敌?还是……那更深、更危险、更不容于世的牵绊?

但最终,那些在内心中重复了了无数次的动作,都在看到对方毫无生气的面容时,溃不成军。

他小心翼翼地将玉瓶塞入了顾雍尘的枕下,确保不会硌到他。

“顾雍尘……”他近乎无声地唤出这个名字,“你的债……还没还完。”

说完,他猛地直起身,仿佛再多停留一刻,便会失控。

他最后深深看了榻上的人一眼,决然转身,向外走去,不再留恋。

“看好他。”帐帘落下前,他的声音传入帐内所有医官耳中,“若有任何闪失,后果自负。”

帐内重归死寂。

而就在帐帘落下的瞬间,行军榻上,那本该深度昏迷的顾雍尘,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他其实并未完全昏迷。

那日的埋伏确是真的,伤也是极重,但他在中刀倒地的瞬间,故意泄了全身力道,伪装出致命重伤的假象,骗过了所有敌人,也骗过了所有人。

他需要这个机会,需要一个彻底脱离敌人视线,让对方放松警惕的机会,也需要一个试探某些人和某件事的机会。

只是他没想到,萧淮赋会来。

更没想到,会听到那样一句话,会感受到那瓶被塞入枕下的丹药。

萧淮赋那句“全族陪葬”的威胁,犹在耳边回响。

那道声音,做不得假。

还有那瓶他过去赠出的药,竟被他用这种方式,还了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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