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烛火燃尽了一截,光线开始变得朦胧。
两人又低声商议了许久,关于青州案的突破口,关于如何利用大理寺的调查,关于如何暗中收集证据,关于朝中哪些人可能被争取,哪些人必须警惕……思路在交谈中愈发清晰,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两人之间形成。
期间,萧淮赋起身去书架上翻找一份旧年卷宗,经过顾雍尘身边时,袖袍不经意地拂过了顾雍尘放在膝上的手背。
那触感极轻,如同一片轻羽掠过。
顾雍尘却如同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动作之大,差点打翻了桌上的茶杯。
萧淮赋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眼中带着询问。
“……无事。”顾雍尘掩饰性地握了握拳,将那只手藏入袖中。他觉得自己今晚简直失常得厉害。
萧淮赋静静看了他片刻,眸光流转,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微微一笑,转身继续寻找卷宗。
——他知道了。
——他一定知道了自己这荒谬的反应是因何而起。
这个认知让顾雍尘坐立难安,几乎想要立刻起身告辞,逃离这令人心慌意乱的氛围,但内心深处,却又有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他牢牢钉在原地,贪婪地汲取着现在与对方独处的每一刻。
终于,公务暂告一段落。
“夜深了。”萧淮赋放下卷宗,揉了揉眉心,露出一丝倦色,“将军若不嫌弃,便在府中歇下吧。客房一直都有收拾。”
顾雍尘几乎是立刻就要拒绝,但话到嘴边,看着萧淮赋那被烛光柔和了的侧脸,那句“不必”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鬼使神差地,他点了点头道:“……叨扰了。”
萧淮赋笑了笑,起身引他前往客房。
客房就在书房隔壁,陈设同样简洁雅致,床铺整洁,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需要什么,尽管吩咐外面的下人。”萧淮赋站在门口,并未进去。
“嗯。”顾雍尘站在房内,看着门外的萧淮赋,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仿佛隔着什么无形的界限。
“望将军安寝。”
“长夜清寒,萧大人需当心。”
萧淮赋顿了顿,似乎没有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点了点头,转身欲走。
“萧淮赋。”顾雍尘忽然叫住他。
萧淮赋回头望向他。
顾雍尘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为今晚自己种种失常的行为说些什么,但最终,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那原野,会有的。”
他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萧淮赋却听懂了,那是他在偏殿的黑暗中描述的自由的未来。
萧淮赋怔住了,随即,一抹笑忽然从他的嘴角扬起,那是顾雍尘与他相见以来,见过的最真实的一抹笑。
“好。”他轻声应道,“我记下了。”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衣袂在廊下轻轻摆动,很快消失在转角。
顾雍尘独自站在客房中央,许久未动。耳边回响着对方那一声“好”,眼前浮现着那抹笑,只觉得胸口被某种无形的情绪填满,胀得发疼。
这一夜,对于顾雍尘而言,过于漫长,而他清楚地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心底那片无垠的荒芜里,似乎真的有一株向日葵,正背对着所有光,在他灵魂深处,悄然却又倔强地,绽放开来。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带着凉意涌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燥热,他望向隔壁书房的方向,那里烛火已熄,一片静谧。
良久,他低低地、近乎叹息般地,对着冰冷的空气,喃喃自语。
“我们之间……究竟是谁在还债。”
……
顾雍尘醒来时,竟比平日晚了许多。军中养成的习惯让他极少贪眠,但昨夜心绪翻涌,直至天际泛白才朦胧睡去。
他躺在陌生的床榻上,鼻尖萦绕着清冷的安神香气,昨夜种种——街市的试探、书房的逼问、袖袍拂过手背的触感,以及最后那个清浅却动人的笑容——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让他的心跳再次失序。
他起身洗漱,动作间仍带着几分罕见的怔忡,推开房门,廊下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下人洒扫的声响,他下意识地望向书房方向,门扉紧闭。
“将军醒了。”老仆悄无声息地出现,躬身道,“大人正在前厅见客,早膳已备好,您是先去用些,还是……”
见客?顾雍尘微感诧异,休沐之日,又是清晨,何人会来?
“无妨,我先在此处等等。”他不想打扰萧淮赋会客,更莫名地不愿独自用膳。
老仆应声退下后,顾雍尘便倚在廊柱下,看着庭院中那些精心修剪的花草,心思却早已飘远。
约莫一炷香后,前厅方向传来脚步声和交谈声,顾雍尘耳力极佳,听得是萧淮赋清润的嗓音,以及另一道沉稳却不失清越的女声,
他眉心几不可查地一蹙。
只见前厅内,萧淮赋正陪着一位身着青色女官服制的女子走来,正是昨日在御花园中偶遇的上官燕。
她手中捧着几卷书册,神情依旧是那份遇事不惊的端庄,但与萧淮赋交谈时,眉宇间较之面对齐璟珩时多了几分舒展。
“……大人此处注解,引《盐铁论》而非《周礼》,角度更为犀利透彻,直指当下漕运兼并之弊,燕受教了。”上官燕语气诚恳道。
“女史过誉,不过是些浅见。倒是女史昨日提及前朝女相修订税制时,于《均田令》中暗藏抑制豪强的伏笔,此法精妙,堪为后世范本……”萧淮赋回应道,两人显然是在探讨学术政务。
顾雍尘看着他们并肩而行,言语投契的模样,方才那点因等待而生的宁谧心情瞬间消散,一股莫名的滞涩感再度涌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