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永京城华灯初上,东西两市人声鼎沸,结束了一天公务的官员、归家的百姓、以及寻欢作乐的富家子弟穿梭其间。
顾雍尘一身常服,抱臂倚在一棵老树旁,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使便服也难掩行伍之气,引得路人侧目却又不敢多看。
他已在此等了近半个时辰,面色沉静,唯有指尖无意识叩击剑柄的动作,泄露了那不易察觉的焦躁。
直到看见那道清瘦的身影从宫城方向缓步而来,穿过熙攘人流,灯火在他的侧脸上投下几道光,顾雍尘的心才几不可查地放下了几分。
萧淮赋也看见了他,略一颔首,走近:“劳将军久候。”
“无妨。”顾雍尘言简意赅,转身便走,“边走边说。”
两人并肩融入人流,气质迥异,却又奇异地和谐。
“陛下今日留你,又说了什么?”顾雍尘目视前方,声音压得极低。
萧淮赋将御花园中对答的情形简略说了,提及齐璟珩最后的“女子无才便是德”论调时,语气带上一丝淡淡的嘲讽。
“他自是希望人人都愚笨顺从才好拿捏。”顾雍尘嗤笑一声,旋即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状似随意地问,“那位上官女史……倒是个胆大的。”
萧淮赋闻言,眼中流露出的是最真实的赞赏:“确实。沉稳机敏,引经据典不着痕迹,难得的是身处劣势而不堕风骨,陛下那般咄咄逼人,她竟也能周全应对,秘书省埋没此等人才,也真是可惜。”
他的语气真诚,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顾雍尘脚步几不可查地一顿,侧头看了萧淮赋一眼,只见他谈及此女时,眉眼间那抹欣赏之色不似作伪,一股莫名的滞涩感陡然涌上心头,堵得他有些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语气淡了下去,甚至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硬邦邦:“是吗。萧大人倒是惜才。”
萧淮赋正思忖着如何将话题引向未来或许可以暗中观察,甚至有限度地支持此类有才干的女性官员,并未立刻察觉顾雍尘的异样,顺着话头继续道:“如此才学心智,若只因身为女子便困于深宫校勘古籍,确是大材小用,假以时日,若能……”
“萧大人。”顾雍尘突然打断他,“这些后宫女官之事,与我所虑边关军务、朝堂党争,似乎并无太大干系。若大人无其他要事,本将还需去巡防营一趟查看夜训。”
这话已是明显的敷衍和不耐烦,与他平日虽与萧淮赋政见不合却仍会认真听取分析的态度大相径庭。
萧淮赋终于停下脚步,诧异地看向他。
灯火阑珊处,顾雍尘的面容半明半暗,线条紧绷,唇抿成一条线。
“将军?”萧淮赋微微蹙眉,“此事或许看似无关,但宫中人事,有时亦能影响朝局风向。这位上官女史……”
“她如何,与我有何相干?”顾雍尘再次打断他,“萧大人若赏识其人,自有办法提携,不必说与我听。”
萧淮赋愣住了,他看着顾雍尘这副明显抗拒的模样,一个荒谬的念头忽然划过脑海。他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一声。
“顾将军,”他向前半步,靠得近了些,声音压低,确保只有两人能听见,“你今日……似乎有些心浮气躁。”
“莫非是觉得,本官频频提及上官女史,是心悦于她?”
顾雍尘身体猛地一僵,豁然转头,对上萧淮赋的眼睛,眼底闪过一丝慌乱,几乎是立刻否认:“荒谬!胡言乱语!萧……萧大人心悦谁,与本将何干?本将岂会在意这等无聊之事……!”
萧淮赋眼中的笑意更深了,却也不再追问,只是意味深长地看着他。
“……你究竟想说什么?”顾雍尘败下阵来。
萧淮赋这才敛了笑意,正色道:“我想说的是,我欣赏上官燕之才,与她身为女子无关,更无关风月。我对其人,并无半分男女之情。”
顾雍尘:“……”
周遭的嘈杂仿佛瞬间远去,顾雍尘怔在原地,看着萧淮赋清晰而认真地说出“并无半分男女之情”几个字,心头那块巨石仿佛骤然被移开,那股莫名的窒闷顷刻间消散大半。
但他立刻将这情绪压下,强作镇定道:“……你与我说这个做什么。”语气却明显软化了不止一点半点。
萧淮赋心中疑惑更甚,顾雍尘这反应实在太过反常,他一边思索着,一边继续解释,目光扫过旁边一个卖灯笼的摊子。
“顾将军莫非忘了?前年宫宴,安国公欲将其庶女引荐于我,我是如何回绝的?”
顾雍尘当然记得,那日萧淮赋被缠得烦了,当众说了一句:“多谢国公美意,只是萧某志不在此,于男女之事上……实在寡淡,怕是会辜负佳人。”
当时只以为是推脱之词,而如今看来却另有意思。
萧淮赋看着他,声音平稳,却字字清晰:“我那时所言,并非全是推诿之辞。”
他看着对方骤然亮起的眼睛,心中的疑惑达到了顶点。
顾雍尘这反应……太过了,仅仅是因为澄清一个误会,何至于如此?
但眼下并非深究之时,萧淮赋按下心绪,将话题拉回正轨:“所以,我提及上官燕,是真的认为其才可用,或许在未来某些时候,能成为一个意想不到的支点。将军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顾雍尘此刻哪里还有半分不耐和敷衍,他几乎是立刻点头,眼神专注无比。
“嗯。”
“萧大人你说。”
“我听着。”
那态度转变之快,堪称从冰封到春暖花开。
萧淮赋:“……”
他深吸了口气,将关于顾雍尘反常反应的疑问暂时抛之脑后,开始低声阐述自己关于对未来可能性的初步构想。
永京街市依旧喧嚣,灯火如龙,两人并肩而行,一个认真地说,一个专注地听,方才那场突如其来的误会与澄清,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缓缓扩散,却在水面留下痕迹。
顾雍尘的目光时不时落在萧淮赋开合的唇上,落在他纤细的手指上,落在他虎口那点鲜红的朱砂痣上……耳边听着他冷静的分析,心里却反复咀嚼着刚刚的那句话。
萧淮赋忽然停下脚步:“顾将军?”
“嗯?”顾雍尘猛地回神。
“我方才问了什么,将军可有听清?”萧淮赋眼中带着一丝了然的笑意。
顾雍尘耳根微热,强自镇定道:“自然…!呃……萧大人所言极是,所以我——”
“我问的是,”萧淮赋轻笑出声,打断了他,“顾将军晚膳想用些什么?”
顾雍尘:“……”
他看着萧淮赋那双含笑的眼睛:“……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