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昨夜萧淮赋已经澄清,但亲眼见到这一幕,他却仍觉刺眼。
萧淮赋先看到了廊下的顾雍尘,脚步微顿,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清淡的笑意。“将军醒了。”他自然地转向上官燕,“上官女史,这位是顾将军。”
上官燕停下脚步,看向顾雍尘,从容行礼,目光坦荡。“顾将军。”她随即对萧淮赋道,“萧大人,既已寻到将军,那燕便不多叨扰了,今日所言,获益良多,谢萧大人指点。”
寻到将军?顾雍尘心中疑窦顿生。
萧淮赋颔首道:“女史慢走,日后若在典籍中有何疑难,可随时来寻。”他吩咐老仆送客。
上官燕再次向二人行礼,转身离去。
待她走远,庭院中只剩下他们二人,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她为何来此?”顾雍尘率先开口问道,“又是来讨论‘才学心智’?”
话一出口,他便后悔了。
萧淮赋转眸看他,眼中那丝了然的笑意又浮现出来,却不点破,只平静道:“上官女史本是去将军府寻你。”
“寻我?”顾雍尘一怔。
“嗯。”萧淮赋走向书房,顾雍尘下意识地跟上,“说是发现了一些前朝旧档,关于边军粮草调度与地方府库核算之间存在制度纰漏的记载,或许与如今青州案乃至边关军械流失的某些环节暗合。她知你关心此事,特去寻你商议。”
顾雍尘彻底愣住:“她……寻我商议……军政?”
“将军府的侍卫告知她,你一夜未归。”萧淮赋步入书房,语气平淡无波,“又或许是因为城中近日有些关于你我关系密切的风声,她便猜测你或许在我这里,便转道而来。”
顾雍尘耳根微热,那句“一夜未归”和“关系密切”听起来格外刺耳。
所以他方才那点醋意,竟是完全表错了情?
“那她为何不直接与我说?”他闷声道。
萧淮赋在书案后坐下,抬眸看他:“因为她找到我时,我已起身。她便先与我探讨了其中几处关乎财政律法的细节。上官女史之才,确非虚名。她所发现的纰漏,角度刁钻,却直切要害,若真能证实,或可成为撕开黑幕的一道裂口。”
他的语气充满了纯粹的赞赏,是智者对智者的欣赏。
顾雍尘沉默了片刻,忽然道:“她一介女官,涉足此等军政大事,风险极大,陛下若知……”
“所以她才会选择先来寻你我与青州案有直接牵连之人。”萧淮赋淡淡道,指尖轻轻点着书案上的那几卷上官燕留下的书册复印件,“她并非鲁莽之辈,深知其中利害,她此举,也并非为了逞个人之能,而是……”
他顿了顿,旋即继续道:“而是为了她口中的天下仓廪、黎庶温饱。”
萧淮赋看向院外,目光似乎穿透了永京城,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将军可知,昨日在御花园,陛下训斥她不安本分,她当时未曾辩驳,但今日,她却用行动告诉我等,何谓她所坚守的本分。”
“她的本分,绝非困于深宫校勘古籍,以求自身安稳。她的本分,是运用所学,洞悉时弊,哪怕位卑言轻,哪怕刀斧加身,亦要为这天下清明、为民生疾苦,尽一份心力。”
“纵是女子之身,亦不敢忘忧国。”
书房内一片寂静。
顾雍尘心中那点狭隘的醋意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突然想起昨日上官燕面对天子威压时的从容不迫,想起她今日不顾风险送来关键线索的胆识,再听萧淮赋这一番话,方才真正明白了萧淮赋口中“才学心智”与“风骨”的重量。
那不是寻常后宫妃子之间的的争宠宫斗,那是一种知其不可为而为之的担当。
“她……很好。”半晌,顾雍尘才沉声道。
萧淮赋:“这天下,这朝堂,需要不同的声音,需要不同的力量。需要将军这般横刀立马、镇守国门的悍将,也需要……”他目光重新落回那几卷书册上,“也需要上官燕这般,于细微处洞察乾坤,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智者。”
萧淮赋:“更需要无数心系民生、各尽其能之人。”
萧淮赋:“唯其如此,方能使仓廪实而知礼节,方能令律法公正而不屈于豪强,方能让边关将士无后顾之忧,方能让这天下,不仅仅是某一人之天下,而是天下人之天下。”
顾雍尘看着萧淮赋,此刻的他,不再是那个在朝堂上与人步步为营的臣,也不再是那个在深夜书房里带着几分戏谑试探的人,而像一个真正的理想主义者,在描绘着一个光明的愿景。
而这个愿景里,有他,有上官燕,有无数人,各有其位,各展其才。
……
但……有我吗?
我会在他的愿景里吗?
顾雍尘:“……”
“我明白了。”顾雍尘深吸一口气,“她送来的东西,很重要,我会立刻让人去查证她所指出的那几个环节。”
萧淮赋道:“此事需暗中进行,务必谨慎。”
“放心。”顾雍尘点头,转身欲走,想去安排人手。
“顾将军。”萧淮赋叫住他。
顾雍尘回头。
萧淮赋指了指窗外:“早膳备好了,用完再走吧,事情……总要一件一件做。”
阳光透过窗格,洒在萧淮赋身上,顾雍尘看着他和煦的笑容,心中那片无垠的荒芜里,那株背光而生的向日葵,似乎又悄然向上生长了几分,迎向了虽然依旧遥远,却真实存在的朝阳。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