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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情之一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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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一线眼帘,帐内光线昏暗,他只来得及捕捉到那消失在帐外的背影。

那个总是冷静自持的萧淮赋,竟也会有如此失态的一面。

是为了他?

这个认知,让顾雍尘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胀,疼痛,却又涌起一股陌生的热流。

然而,紧随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茫然。

他该动心吗?

为这样一个心思深沉、手段狠戾、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人?为这样一个前一秒可以不计后果地威胁诛人全族,后一秒却又将保命的丹药悄然塞入他枕下的人?

他们本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因利益和时势而短暂交汇,这份突如其来的关切,究竟是真心,还是另一种更难以察觉的布局?

他想起萧淮赋在书房里描绘的那个天下愿景,想起他谈及上官燕时的欣赏,想起他偶尔露出的疲惫与向往。

那其中,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自己这颗面对战场上的千军万马也丝毫不惧怕半分的心,为何偏偏会因他而乱?

而此刻,帐外,晨光彻底驱散了黑暗。

萧淮赋并未立刻离开,他独自一人站在门外,望着远处起伏的边关山峦,秋风吹起他额前的青丝。

方才那一句几乎失控的话,是真的。毫不犹豫地拿出那瓶珍藏的药,是真的。那宁愿颠覆一切也要留住这个人的疯狂念头,也是真的。

可这对吗……?

顾雍尘是边关重将,是帝国基石,也是可能打破平衡的变量。自己身负家族兴衰,周旋于帝王心术与朝堂倾轧之间,如履薄冰。一步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动心?对顾雍尘?

这无异于引火烧身,将他自己也拖入那不可测的深渊。他该斩断这份妄念,继续做那个只论利弊的萧中书。

可是……

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顾雍尘昏迷不醒的模样,是那人笨拙扇动团扇的样子,是他在黑暗中低声说“画故人”时的认真。还有,往他的枕下塞药,指尖触及对方发丝时,内心那一瞬间的慌乱。

心底那株背光而生的向日葵,似乎并未因他的理智而枯萎,反而在鲜血的浇灌下,扎根愈深。

萧淮赋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胸腔翻涌的惊涛骇浪,再睁开眼时,他已恢复了往常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暗潮汹涌。

他转身,看向那座军帐,目光复杂难辨。

而帐内,顾雍尘也重新闭上了眼睛,将那抹身影和枕下玉瓶的触感,深深埋入心底。

情之一字,于现在的他们而言,或许比刀光剑影、朝堂风云,更为凶险。

暗处无声,却可摧心折志;表面无痕,偏教人辗转难息。

自边关那惊心动魄的一夜后,时间悄然滑过一月有余,永京入了深秋,梧桐叶落,满城金黄。

萧淮赋再未亲赴边关军营,也未曾以任何形式主动联系过顾雍尘。朝堂之上,两人依旧是那个一文一武、偶尔因政见相左而针锋相对的臣子,目光交错时,也仿佛那夜的威胁与赠药,那日的审视与挣扎都从未发生。

然而,每隔十日,当月色最深的后半夜,总会有一道几乎融入夜色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避开所有岗哨,潜入主帅大帐。

帐内,顾雍尘似乎总是沉睡着。他的伤势在军医竭尽全力和某种不明的奇迹下恢复得极快,已能下地行走,处理一些紧急军务。

那道身影——自然是萧淮赋,但他每次只在榻边停留极短的时间,从不点灯,只是借着帐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凝视榻上之人片刻,然后极其小心地将一个白玉瓶塞入枕下,替换掉那个已然空掉的旧瓶。

做完这一切,他便如同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不留任何痕迹。

顾雍尘其实都知道。

从第一次枕下多出那个玉瓶,感受到那残留的茉莉暗香时,他就知道是谁来过。

那香气,曾萦绕在深夜的书房,也曾混杂在边关军帐的血腥气里。

他没有声张,没有点破,甚至没有改变自己呼吸的频率,他只是闭着眼,在一片黑暗中期盼着那短暂停留的气息,感受着那小心翼翼的动作,然后在那气息消失后,于万籁俱寂中,一遍遍描摹那人此刻的神情。

直到一个深秋的清晨,霜寒露重,天色将明未明。

萧淮赋刚起身,正于书房窗前翻阅卷宗,老仆便匆匆来报:“大人,顾……顾将军求见。”

萧淮赋执笔的手一顿,墨点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小团污渍。他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极快的复杂情绪,随即恢复平静。

“请他进来。”

脚步声沉稳而略显急促,打破了萧府清晨的宁静,顾雍尘一身墨色常服,外罩玄色大氅,风尘仆仆。

他径直走入书房,目光瞬间便锁定了窗边那道清瘦的身影。

“萧大人。”他开口。

萧淮赋放下笔,并未起身,只是抬眸看他,语气疏淡得如同对待任何一位同僚:“顾将军伤势未愈,不在营中静养,一大清早来本官府上,有何要事?”

他的目光落在顾雍尘身上那重伤之处。

顾雍尘对他的冷淡不以为意,反而向前几步,走到书案前,目光灼灼地开口:“我来,是想向萧大人解释……。”

萧淮赋闻言,唇角勾起一抹弧度:“将军军务,何须向本官解释?胜败乃兵家常事,将军为国负伤,陛下自有圣断。”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公事公办。

顾雍尘眉头蹙起,他知道萧淮赋在生气,气他的兵行险着,气他的重伤垂危。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绕圈子:“那不是简单的遭遇战,是冲我来的杀局,我若不借此假死脱身,难以让对方放松警惕,更难抓住他们的尾巴。”

“将军足智多谋,苦肉计用得精彩。”萧淮赋垂下眼眸,重新拿起一份公文,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只是下次行事之前,还望将军权衡轻重。”

萧淮赋顿了顿,抬眸的瞬间,蓦然对上顾雍尘的眼睛。

“……”

“边关可以没有萧淮赋,却不能一日无顾雍尘。”

“若将军真有闪失,动摇的是国本,寒的是数十万将士的心,这等后果,将军承担得起吗?”

字字言家国,句句说苍生,将那夜的失态,撇得干干净净。

顾雍尘望着他故作冷漠的侧脸,目光落在他紧攥公文书卷的手上,胸中那股滞郁忽然间烟消云散。

“我……”

“我当时……别无他法,但我保证,日后绝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般绝境。”

萧淮赋翻阅公文的手指停顿了一下,没有再抬头,也没有说话,书房内只剩下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鸟鸣。

良久,他才极轻地哼了一声,语气却缓和了不少。“将军的保证,还是留给陛下听吧。”他顿了顿,像是极其不经意地补充道,“将军……伤势如何了?”

顾雍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他目光紧紧盯着萧淮赋,仿佛要透过那副皮囊,看到其下最真实的情绪。

“已无大碍。”他低声道,目光落在萧淮赋案头那盏早已冷掉的茶上,“多亏……多亏军医们尽心,以及……一些‘来历不明’的药。”

萧淮赋端起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茶水溅出几滴,他若无其事地放下,拿起帕子擦拭手指。

“既无大碍,便该好好在营中待着,跑来永京做什么?边关军务岂容儿戏?”

“军务已安排妥当。”顾雍尘向前又迈了一小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他能清晰地看到萧淮赋低垂的眼睫在微微颤动,“我来,除了解释,还想……亲自向大人道谢。”

“道谢?”萧淮赋终于抬起眼,目光清冷,带着疑惑,“本官有何可谢?”

“谢大人……”顾雍尘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书房内室的方向——那里通往卧室,“谢大人……每十日的‘雪中送炭’。”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萧淮赋那副完美的面具终于出现了一道裂纹。他张了张嘴,想否认,想斥责他胡言乱语,但在顾雍尘那眼睛地注视下,所有辩解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两人就这样对视着。窗外,第一缕晨光终于挣脱了地平线的束缚,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书房。

他们站在光里,无声对弈。

最终,萧淮赋先败下阵来。他忽而移开视线,耳根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绯色。

“……不知所谓。将军若是无事,便请回吧,本官还要处理公务。”

这便是变相的承认和逐客令了。

顾雍尘望向他微红的耳廓,又看到他强作镇定却无处安放的眼睛。

他都知道。也都明白。

他没有再逼问,也没有再靠近。只是深深地看了萧淮赋一眼,那目光不同往矣,蕴含着千言万语。

“好。”顾雍尘的声音恢复了往常的沉稳,“末将……告辞,萧大人保重身体。”

他俯身行礼,旋即转身,大步离开。

萧淮赋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动。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庭院之外,他才仿佛脱力般,缓缓坐回椅中。

阳光洒在他身上,他却觉得脸上烧得厉害。

“疯子……”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不知是在骂兵行险着的顾雍尘,还是在骂那个深夜送药、轻易就被看穿心事的自己。

然而,骂归骂,他的唇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了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窗外,秋风飒飒,卷起满地金黄的落叶,叶片翩跹回旋,纷纷扬扬。天地寂然,唯见叶舞低昂,似有幽情难言,却借风片叶缕,悄悄作天地之舞。

情之一字,固然凶险万分,但若彼岸是彼此,纵是刀山火海,亦值得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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