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何不推开?为何不斥责?为何你的脉搏,在我指尖下,跳得同样慌乱?
他没有问出口。
萧淮赋的心跳漏了一拍,被戳破的慌乱让他几乎想要逃离,他试图偏开头,避开那过于亲昵的气息,动作间,指尖无意识地轻轻划过了顾雍尘伤口附近的皮肤。
“嘶……”
这细微的反应却被萧淮赋捕捉到了,他立刻僵住,所有思绪瞬间被担忧取代:“……碰到伤口了?疼不疼?”
顾雍尘闻言,抬起头,望着着萧淮赋的眼眸,那里面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
“疼……”他低声应道。
“但这里……”他握着萧淮赋的手,又轻轻按了按那跳动不休的地方,“……更难受。”
萧淮赋的呼吸骤然屏住。他听懂了。
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顾雍尘的眼睛上,他看到那眸色深处映着的自己,同样挣扎,同样无法抽身。
“……活该。”最终,他从齿缝间挤出两个字,“谁让你……兵行险着……”他的指尖,却违背着言语。
顾雍尘的眸色骤然深得如同化不开的浓墨,里面翻滚着惊人的浪潮。他倾身,额头几乎要抵上萧淮赋的,呼吸交融,气息缠绕。
“那……萧大人可愿行行好,救我一救?”
救他?如何救?用什么救?
萧淮赋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算计权衡瞬间在对上他眼睛的刹那土崩瓦解。
他没有回答。他也无法回答。
萧淮赋的理智告诉他,这是错的,是危险的,是万劫不复的,可身体却仍固执地停留。
他们没有再说话。语言已是多余,甚至是一种破坏。
只有交织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只有碰撞的心跳,越来越同步……
二人指尖缠绵的温度绕至彼此的心间,从此再不分你我,再不问对错前程。
“萧大人之前每夜潜来,放药、探脉、观我伤势……”他的声音缕缕萦入耳际,“却从不发一言,莫非真当我浑然不觉?”
萧淮赋唇线紧抿,眸中情绪翻涌,如临深渊又如见炽火。
顾雍尘忽然倾身逼近几分,药香与暗香倏然交融。
“那夜你说我兵行险着,言家国天下、军心重任……可你真正害怕的,究竟是我败了战局,还是就此死于你眼前?”
“萧淮赋。”他轻声唤着他的名字,“你不必再藏了。”
萧淮赋却没有回答。
顾雍尘凝视他颤动的睫毛,最终还是缓了神色,指节稍稍卸力,转为轻握。
“你所做的一切,你心中之所想,我都知道,也都明白。”他声气渐柔,窗外月华泻地。
“所以从今往后,你不必再藏,我也不再问。”
言罢,他执起那只药瓶,轻轻放入萧淮赋掌心,复又合指将其握住。
“药,我会用,但你若再来……”
“我要你亲自为我上药。”
帐外风声忽寂,惟闻烛芯噼啪一响。
萧淮赋怔怔望向他,良久,反手将那只手紧紧握入掌心。
月光如水,静漫双影。
帐外,秋风不知何时停了,万籁俱寂,唯有帐内两颗疯狂跳动的心,在无人知晓的暗夜里,奏响着背离理智、违背身份、却忠于本能的序曲。
“亲自……上药?”他重复着,声音干涩,几乎不是自己的。
顾雍尘却不答,只微微侧过头,将下颌轻抵在萧淮赋仍僵持着的肩窝,温热的气息拂过他微凉的耳廓。
“萧大人夜夜潜来,看的难道不就是这个?看我这伤是好是坏,看我……是否真的夜难安枕?”
“我……”萧淮赋想反驳,想说他只是尽同僚之谊,尽中书之责,可所有冠冕堂皇的理由,在枕边那只被珍藏的青玉瓶面前,都显得不堪一击。
“萧大人不语,”他逼得更近,“是默认了,还是不知该如何下手?”
言语如网,细细密密地将萧淮赋缚住,他感到窒息,却又贪恋着这所带来的眩晕。
他该挣开的,用尽全力,然后拂袖而去,让一切回归正确的轨道。
但他没有。
他的目光落在顾雍尘微敞的系带,那里,白色的绷带隐约透出一点边缘。
“……疼吗?”他问。
“萧大人碰着,就不疼了。”一语双关。
萧淮赋指尖一缩,顾雍尘却不容他逃,覆在他手背上的手稍稍用力,将他的掌心更实地按在伤口的位置。
“真的。”顾雍尘望入他眼底,语气忽然褪去几分戏谑。
帐内空气混着药香、冷香、还有彼此身上蒸腾出的温热气息交织在一起。
“你……”萧淮赋故作嗔怒,“你别得寸进尺。”
“若我偏要呢?”顾雍尘道,“萧大人待如何?治我的罪?还是……”顾雍尘顿了顿,气息更近,“再次不告而别,留下这瓶药,让我对着它……睹物思人?”
“顾雍尘!”萧淮赋耳根烧透,终于忍不住低声斥道。
“我在。”
顾雍尘应得从善如流,他甚至微微合上眼,用脸颊侧边蹭了蹭萧淮赋仍僵在他肩侧的衣袖。
“萧淮赋。”他忽然唤起他的名字,“那军报上所写,并非全然作假,夜半之时,伤口确实会痛,辗转难眠。”
“……既知痛,日后便更该谨慎。”他垂下眼睫,避开对方的视线,努力让声音维持平稳,“顾将军战功赫赫,国之柱石,与他人不同。”
“不同在何处?”顾雍尘不依不饶,逼视着他,“是因为我能护卫边疆,还是因为……我是顾雍尘?”
萧淮赋蓦地抬眸,四目相对,呼吸交错。所有的掩饰、推诿、自欺欺人,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都无所遁形。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能说什么?承认自己公私不分,承认自己为一人而乱方寸,承认那些算计在涉及这个人的安危时全然失效?
“回答我。”顾雍尘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在你心里,我究竟是谁?只是一个‘国之柱石’,还是顾雍尘?”
“……”
“……你是顾雍尘。”
“……从来都是。”
“一直都是。”
“所以呢?”他追问,“所以这些药,这些夜探,这些叮嘱……究竟是为了‘国之柱石’,还是为了顾雍尘?”
“……”
空气再次停滞。
许久,萧淮赋才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他一直没有抽回放在顾雍尘胸前的手,此刻,指尖微微蜷缩,像是想要抓住什么。
他避开刚刚的问题:“……药呢?”
“在这里。”
他松开一直紧握着的萧淮赋的手腕,探身从枕畔摸出那只新的青玉药瓶,放入萧淮赋空出的那只手中。
萧淮赋握着药瓶,深吸一口气,才道:“……解开。”
顾雍尘从善如流,缓缓松开对他的钳制,将寝衣的后襟微微下拉。
这无声的顺从与信任,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萧淮赋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凝神,他拔开玉瓶的塞子,药香弥漫开来。他将药液倒在掌心,搓热,然后屏住呼吸,探向那绷带之下。
顾雍尘闭上眼,感受着那微凉的指尖在身体上游走。每一次触碰,都像点燃一簇细小的火苗,灼烧着他的皮肤,也灼烧着他的神经,那被刻意压抑的呼吸,不可避免地变得粗重起来。
他们都知道,有些界限,一旦跨过,便再无法回头。
但在此刻,无人想回头。
萧淮赋的目光像是被钉住了,无法从顾雍尘脸上移开。
月光流淌过对方的眉眼,高挺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鼻梁上的一点极小极淡的痣上。
他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所有的恐惧,都在寸寸碎裂,化为齑粉。
——“要?还是不要?”
这根本不是选择。
萧淮赋忽然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直被顾雍尘紧紧握住的手不再试图挣脱,反而指尖微微一动,极其轻柔地回握了一下。
他的指尖先是轻轻拂过顾雍尘的唇角,然后缓缓向上,抚过他的脸颊,最终,停在了那一点小小的痣上。
他微微倾身,靠得更近。
顾雍尘浑身僵硬,他看着萧淮赋,眉宇间是从未见过的温柔。片刻后,一个吻落在了他鼻梁的那一点小痣上。
不是一个情欲的吻。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个真正的吻。
只是一个停留,一个触碰,轻得像是一片雪花坠落,像是一滴露珠凝结。
刹那间,万籁俱寂。
帐外呼啸的风声停了,只剩下月光沉默地流淌,将帐内两人交织的的呼吸与心跳声无限放大。
理智在崩塌,界限在模糊,那些深埋于心底的,不容于世的种子,终于在今夜的月色中破土而出,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