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门外的风波看似以齐璟珩的退让和新的赏赐告一段落,但齐璟珩的口谕随之而来,以“商议边关军务及青州案后续”为由,留萧淮赋与顾雍尘于宫中偏殿暂住一宿。
明为留宿,实为软禁与近距离的审视。
是夜,月华如水。
殿内烛火通明,驱不散那弥漫在空气中的微妙气息。
萧淮赋坐在书案后,面前摊开一份关于青州粮草调度的文书,手中朱笔却久久未落,他姿态闲适,仿佛真的只是在加班处理公务,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从未真正放松,眼角的余光始终留意着殿内另一人。
顾雍尘并未就坐,而是抱臂倚在殿内的一扇屏风旁,他那柄从不离身的长剑随意地靠在屏风边,触手可及,他看似放空,实则是将殿内一切,尤其是书案后的那个人,全部牢牢地锁在自己的视线内。
烛火噼啪一声轻响。
萧淮赋执笔的手微不可察地一顿,他抬起眸,视线越过烛光,落在那道沉默的身影上,他唇角勾起,声音温润:“顾将军这是打算……在那边站到天亮?”
顾雍尘闻声,抬眸对上萧淮赋的视线。“宫中殿宇深邃,本将倒睡不惯,更何况……”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萧淮赋的袖口,“怕一闭眼,萧大人袖中那几根伺候人的针,就‘不小心’扎过来了。”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萧淮赋闻言,眼底笑意未减,反而更深了些,他极自然地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那动作间,一抹银亮的寒光一闪即逝,又悄然隐没。
“将军说笑了。”他语气平淡,“宫中重地,戒备森严,岂容宵小放肆?更何况,将军武艺超群,等闲之人,近身都难。”
“哦?是吗?”顾雍尘挑眉,不置可否,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剑柄上的缠绳,目光却并未离开萧淮赋,反而像是发现了什么有趣的东西,视线落点在他执笔的右手虎口处——那里有一颗极小的朱砂痣,在烛光的映照下,格外显眼。
“萧大人这般勤勉,夜深仍处理公务,真是国之栋梁。不知是在写请罪折子,还是……在记录今日陛下的‘隆恩’?”
萧淮赋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虎口,指尖微微蜷缩,随即又舒展看来,并未掩饰那点红痣,他拿起案上那本空白的奏折,轻轻合上。
“不过是些无关紧要的旧案摘要,劳将军挂心了。”他抬眼,目光清亮地看着顾雍尘,“倒是将军,陛下赐下神兵,却宁可抱着这柄伴随将军出生入死的旧剑,也不愿沾染新剑的宝气,这份念旧之情,着实令人动容。”
他的话,同样意有所指。
殿外廊下,两名小侍卫垂手侍立,看似在听候吩咐,耳朵却极力捕捉着殿内传来的每一丝动静。
一名个子高的侍卫悄声对同伴道:“里头……好像没动静了?刚才还听见说话声……”
另一名比他矮半个头的侍卫压低声音道:“嘘……小声点!萧大人和顾将军都是厉害人物,咱们只管听着,别多嘴……”
“里头两位大人……就这么耗着?”
“可不嘛,都三更天了。我还听说这两位大人白天在宫门外,差点跟陛下杠上?真的假的?”
“嘘!小声点!不要命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道理你懂不懂?”
殿内,顾雍尘仿佛听到了外面的低语,忽然提高了些声音:“这宫中规矩就是多,连睡个觉都不得安生。”
“萧大人,你说陛下留我们在此,究竟是体恤,还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显。
萧淮赋立刻接口,声音平稳无波:“将军慎言,陛下隆恩,你我臣子,感念于心便是。”
他边说,边拿起茶壶,倒两杯早已冷透的茶,将其中一杯推向顾雍尘方向。
“将军若不介意冷茶,不妨坐下歇息片刻,长夜漫漫,久站终非良策。”
他这个动作自然无比,仿佛只是寻常的客套。
顾雍尘看了一眼那杯冷茶,又看了看萧淮赋,竟真的走过去,在书案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冷茶醒神,正好。”
他将茶盏放在唇边,却并未喝下,片刻后,又将茶盏重重地搁在案上。
殿外侍卫听到杯盏声响和对话,稍稍松了口气,继续垂首侍立。
更鼓敲过三响,夜已深沉如墨。
殿内烛火燃去了大半,烛芯偶尔噼啪一声,光晕明明灭灭,那光晕摇曳着,将殿中人的影子拉得颀长,投在帷帐上,恍若隔世的皮影戏。
熏炉里最后的沉香屑渐渐冷了,唯余一线残烟。
长时间的沉默和对峙,反而酝酿出一种奇怪的氛围,戒备仍在,但那份敌意,似乎在这种古怪的“共处一室”中,被磨钝了些许。
萧淮赋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顾将军。”
顾雍尘应道:“嗯?”
萧淮赋忽然开口,声音很低,几乎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顾雍尘耳中:“顾将军,你今日在朝堂之上,宁触天威也要拒赏佩剑,究竟在……所求何物?”
不是试探,不是算计,更像是一个困惑已久的人,发出的纯粹疑问,一个权倾朝野的大将军,为何要一次次看似鲁莽地挑战皇权?他图什么?
顾雍尘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沉默了片刻,忽然反问:“那萧大人呢?萧大人以父训拒砚,直面御史诘难而不改色,处心积虑,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甚至不惜沾染污秽,你又所求于何?”
问题被抛了回来。
萧淮赋垂眸,视线落在自己虎口处的朱砂痣上,那抹猩红,恍若前世未尽的盟约,铭骨刻心。
恍然间竟忽觉灼痛。分明是多年的旧痕,此刻却似活过来般在他脉间搏动,每一跳都牵扯着过去被遗忘的誓约。
——那些血书中洇开的诺言,那些帖上按下的盟誓,皆在这粒朱砂中辗转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