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素以刚直闻名的御史大夫立刻皱着眉头出列,指着二人,义正辞严地斥责:“萧大人!顾将军!陛下赏赐,乃是天恩浩荡!彰显圣眷!尔等竟以私训私誓相拒,岂非抗旨不遵?置陛下于何地?此风断不可长!还不快向陛下谢罪,收回妄言!”
萧淮赋依旧跪得笔直,头也未抬,声音平静无波:“御史大人言重了。萧淮赋不敢抗旨,只是父命难违,孝道大于天。若陛下因此降罪,臣愿一力承担,领罚无悔。”
他再次强调“孝道”与“领罚”,将个人选择拔高到人伦大义,堵得那御史面色涨红。
顾雍尘则猛地抬头,目光扫过那神色各异的群臣,唇角微勾,声音不大,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末将的剑,饮过胡虏血,斩过叛将头。它认得该杀之人,也护该护之民。陛下若觉末将违逆,末将无话可说。但若要末将弃了这并肩作战、生死相随的老伙计——”他顿了顿,抬眸缓缓扫过众人,“恕难从命!末将的剑,只杀该杀之人,也只认该认之主!”
最后一句,“只认该认之主”,意有所指,听得周围官员心头俱是一寒,那御史更是脸色发白,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顾雍尘这话,几乎是在直言陛下所赐之剑非“该认之主”,其心可诛!却又抓不住实质把柄。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气氛凝重至极,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
……
御书房内。
龙涎香静静燃烧,青烟笔直。
一只茶盏被狠狠摔在地上,茶水沾湿了齐璟珩的袍角。他的胸膛剧烈起伏,脸上早已没了朝堂上那副温和假面,只剩下阴鸷骇人的怒火。
“好!好一个‘父训难违’!好一个‘血誓不破’!好一个忠孝节义的臣子!好一个赤胆忠心的将军!”
他来回疾走两步,猛地停下,指着宫门方向,对垂手侍立一旁的心腹老宦官厉声道:“他们这是当着满朝文武打朕的脸!什么孝道、血誓!冠冕堂皇!分明是看出了砚台和剑里的关窍!他们这是在向朕示威!告诉朕他们没那么好拿捏!告诉朕他们心里明白得很!”
老宦官连忙躬身,声音低缓,带着十足的谄媚:“陛下息怒,万万保重龙体要紧啊。”
“萧淮赋和顾雍尘,确是聪明绝顶、心思缜密非常人可及,他们此举,虽是大不敬,狂妄至极,但所言理由,却占尽了孝义忠信的道理,在士林与军中皆能引得共鸣,若强行……”
他悄悄抬眼看了看齐璟珩铁青的脸色,继续小心翼翼道:“此刻若强行降罪惩处,恐……恐寒了天下忠臣孝子之心,亦显得陛下……容不下臣子的些许坚持。届时,非但不能损其分毫,反而可能成全了他们的刚直美名,于陛下圣誉有损啊……”
“况且,深究起来,陛下您的‘赏赐’……”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很明显,若真追究下去,那两样动了手脚的“赏赐”被捅出来,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帝王的猜忌与手段摆上台面,才是真正的失策。
齐璟珩闻言,怒极反笑:“呵……照你这么说,朕还得夸他们忠孝两全了?还得谢谢他们替朕着想,维护朕的圣誉了?”
老宦官将身子躬得更低,几乎要伏在地上:“老奴不敢,老奴万死!只是……小不忍则乱大谋。”
“他二人如今风头正劲,又刚立下大功,深得……一些人的关注,此刻强硬,恐生变数,不如……”
“朕知道了。”他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比刚才的暴怒更令人胆寒,“既然他们不要赏赐,那便罢了,忠臣孝子……朕倒要看看,他们能‘忠孝’到几时!”
他转过身,脸上已毫无波澜。
“传朕口谕,萧淮赋、顾雍尘恪守家训,秉持初心,其志可嘉,朕心甚悦,赏赐之事不必再提。”
“另赐……宫中玉如意各一柄,以示嘉勉。”
“是。”老宦官暗暗松了口气,连忙应下。
这玉如意便是陛下找的台阶,也是新的、看似无害实则时刻提醒着皇权注视的“赏赐”。
“还有,”齐璟珩补充道,“给朕盯紧他们。十二个时辰,朕要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尤其是……他们私下往来,都说了什么,做了什么,见了什么人,朕要知道得一清二楚!一丝一毫,都不许漏掉!”
“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绝不让陛下失望。”
御书房门轻轻合上。
齐璟珩独自站在空旷的殿内,阳光透过窗棂,照亮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阴影中,明明灭灭。
光晦各半,天颜难测。
“萧淮赋……顾雍尘……”
“你们最好,永远只是朕的孤臣。”
“若真有结党之心……就别求朕,手下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