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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心火初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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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起头,对上萧淮赋那双盛满了烛光的眸子,没有打断,只是沉默地听着,眼神复杂。

“……三百二十口人……一场火、一张纸……全都没了……”萧淮赋的声音轻得像烟,“墨玄军动的手……我躲在…祠堂里……听着外面……听着……”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顾雍尘下意识地想让他别说了,却见萧淮赋缓缓闭上了眼睛,继续道:“……是当时的太子,现在的陛下……他找到了我……他求先帝赦免了我。他说,萧家总要留一个……他还说,让我进宫……”

说到这里,萧淮赋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极淡的嘲讽,不知是对齐璟珩,还是对自己。

“……辅佐?不过是牵制,是提醒……提醒我曾是罪臣之后,让我愧疚、让我受到舆论,让他的“仁德”发散到极致。”

“我的命,捏在他手里……”

这些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从未对任何人言说的过往,在这个深夜,面对眼前的人,竟如此轻易地流淌而出。

或许是因为高烧刚退,或许是因为方才噩梦的,又或许只是因为此刻守在他身边的人是顾雍尘。

顾雍尘始终沉默地听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有搭在膝上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时……我没有躲进祠堂,或者……我也一起死了,是不是更好?”萧淮赋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疲惫。

“别说傻话。”顾雍尘终于开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决,“活着才有以后。”

萧淮赋似乎被他的话拉回了一些神智,怔怔地看向他。

……

“活着。”

……

——“……活着!”

……

“活下来。”

……

——“活下来……!”

……

萧淮赋猛地闭上眼睛,不愿再想。

顾雍尘移开视线,语气似乎又变回了那种不耐烦,却动作略显笨拙地替他掖了掖被角:“烧糊涂了就说胡话。再睡会儿,天快亮了。”

但他没有离开,依旧坐在原地,那沉默的陪伴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回应。极度的疲惫再次袭来,萧淮赋闭上眼睛,这一次,却没有再陷入那令人窒息的火海噩梦。

第二天清晨,晨光透过窗纸,照亮了房间。

萧淮赋缓缓睁开眼,意识逐渐回笼。

他高热已退,伤口也被妥善处理过。他侧过头,视线先是落在床边的矮凳上,那里放着一只空了的药碗,碗底残留着深褐色的药渍。随后,他的目光缓缓下移,看到了伏在他床边矮榻上,和衣而眠的顾雍尘。

顾雍尘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蹙,眼下有着淡淡的青黑,显是守了一夜。

昨夜的记忆碎片般涌入脑海——自己高烧昏沉、那些不堪回首的梦魇、还有……自己对着顾雍尘,竟然说出了埋藏心底最深的秘密。

关于萧家、关于那场大火、关于齐璟珩……

萧淮赋的心猛地一沉,瞬间涌起一阵懊悔与后怕。

怎么会……怎么会对顾雍尘说这些?

一阵惯有的警惕让他的神志瞬间回笼,他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然而,就在他心绪纷乱之际,伏在床边的顾雍尘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动静,猛地惊醒过来。

“醒了?”顾雍尘的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却很自然地问道,“感觉怎么样?还有哪里不舒服?”

他一边问,一边自然地伸手,用手背再次贴了贴萧淮赋的额头,确认温度正常后,才似乎松了口气。

他的态度太过自然,仿佛昨夜那个聆听了一切的人不是他,仿佛萧淮赋说的只是些无关紧要的闲话。没有探究,没有怜悯,更没有算计。

萧淮赋到了嘴边试图掩饰的话,忽然就哽在了喉间。他看着顾雍尘那双眼睛,看着他自然流露的关切,昨夜那份莫名的安心感再次悄然浮现,冲散了些许懊悔。

他垂下眼帘,轻轻摇了摇头:“无碍了,萧某还要多谢……将军照料。”

声音依旧有些虚弱,却平和了许多。

“没事就行。”顾雍尘话落,起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递过来,“喝点水。”

萧淮赋接过水杯,指尖不经意触碰到顾雍尘的手指,两人都微微一顿,随即自然分开。

房间内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鸟鸣声。

萧淮赋喝着水,目光不经意间再次扫过那张对于顾雍尘来说过于短小的矮榻,想起他守了一夜,心头莫名一动,忍不住开口:“将军为何不去床上睡?”

那矮榻根本睡不好。

闻言,顾雍尘动作微微一顿,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边,推开了半扇窗,让清晨的空气涌入房间,驱散了些许药味。

“那矮榻离门口近,听得清楚些。万一夜里有什么动静,也好及时反应。”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用一种更轻松的语气继续道,“而且……你昨夜烧得厉害,总不安稳,需得有人在一旁看着才好。”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萧淮赋脸上。

“再说了,”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牵了一下,形成一个近乎无奈的弧度,“那床榻让你一个病人睡都嫌挤,我再上去,你怕是连翻身的地方都没了,总不能让你睡地上吧?”

他的解释合情合理,与他平日的作风并无不符。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萧淮赋端着水杯的手猛地一颤,温水险些再次洒出。

顾雍尘的目光似乎飘忽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久远而模糊的画面,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一种熟稔感。

“我看着那矮榻虽然硬了点、短了点,但小孩子……大概会觉得有趣?”

“说不定……还会抢着要睡。”

他的话音落下,房间里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

萧淮赋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小孩子……抢着要睡?

一瞬间,无数属于幼年的记忆碎片汹涌而至。

那个总跟在他身后的幼弟萧泓焱,那个对什么都充满好奇,总觉得睡在不一样的地方是极大乐趣的孩子……

他曾经不止一次,因为觉得哥哥房里的脚踏新奇,或者为了听故事方便,真的抱着自己的小枕头,嚷嚷着要睡在哥哥床边的脚踏上,谁劝都不听。

萧淮赋试图从顾雍尘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异样,但顾雍尘的表情依旧平静,甚至带着点刚睡醒的惺忪,仿佛刚才那句话真的只是随口一个无关紧要的话。

他沉默了片刻,顺着顾雍尘的话问道:“将军似乎很了解小孩子的习性?”

顾雍尘似乎没料到他会追问,转过身来的动作略显迟缓。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掩饰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语气依旧平淡:“行军途中,偶尔会遇到安置流民,见过不少半大孩子,闹腾得很,什么都觉得新鲜。”

但萧淮赋没有放过他,他看着顾雍尘,忽然喊出了那个深埋心底的名字。

“是啊,泓焱。他小时候也是那样,总觉得睡在脚踏上,离我近些,是件顶顶有趣的事……”

“是吗……”顾雍尘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那他一定很黏你这个哥哥。”

他没有追问“泓焱”是谁,也没有对这个名字表现出任何惊讶,仿佛那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称呼。

萧淮赋的心沉了下去,又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托起。他看着顾雍尘刻意避开的侧脸,没有再继续追问。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气氛却变得更加微妙而沉重,弥漫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未曾言明的秘密。

良久,还是顾雍尘率先打破了沉默,他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只是眼神深处似乎比平时多了一些什么东西。

“既然醒了,就别多想。”他的语气恢复了那种略显强势的关怀,“你伤势未愈,又吸入毒气,需要静养。今日就在客栈休息,府库那边,我会去处理。”

萧淮赋看着他,这一次,没有再表现出任何抗拒地点了点头:“那便有劳顾将军了。”

他的态度明显缓和了许多,那层过去的隔阂似乎在昨夜和今晨的种种之后,悄然消融了些许。

顾雍尘似乎也察觉到了这种变化,目光在萧淮赋脸上停留了片刻,最终只是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拿起自己的佩剑,向外走去。

在他拉开房门,即将离开的那一刻,萧淮赋忽然开口:“顾将军。”

顾雍尘脚步一顿。

萧淮赋看着他,目光复杂,最终却只是道:“……一切小心。”

顾雍尘回眸,应道:“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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