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那深重的伤口与更深的心结,却远非孩童的慰藉能够轻易抚平。
萧淮赋闭上眼,感受着肩头的剧痛和心中的冰火交织,在这片难得的宁静与陪伴中,继续着他无人可诉、也无法诉说的煎熬。
这份短暂的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轻微的叩门声响起,老管家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大人,将军府遣人送来一封急信。”
萧淮赋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将军府…顾雍尘……
他此刻最不愿听到、最不愿想起的名字。
“放着。”他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抗拒。
门外沉默了一下,似乎能感受到房内不寻常的气氛,但还是依言将一封信从门缝下塞了进来,然后脚步声渐远。
那封信静静地躺在月光照不到的地面阴影里,无人问津。
忆玢好奇地歪头看着那封信,又看看萧淮赋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小声问:“萧哥哥,是谁的信呀?你不看吗?”
萧淮赋闭上眼,没有回答,他几乎能想象出信的内容——或许是苍白无力的辩解,或许是冷漠的划清界限,又或许是他不敢深想的其他可能。
内心的挣扎如同狂风暴雨。恨意与那短暂建立过的信任疯狂翻涌,皇帝的话语如同藤蔓般缠绕不休。
——“顾徵……”
——“大火前夜……”
——恐生嫌隙……”
而顾雍尘惊痛的眼神、宫墙下急切的解释、戏台上那句“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的承诺,也同样清晰无比。
窗外,夜风忽然变得急促,吹打着窗棂。
最终,一种近乎自虐的情绪占了上风,他伸出手,打开门,拾起了那封信。
他颤抖着展开那张信纸。
映入眼帘的,是顾雍尘那熟悉而略显潦草的字迹,比平日更加凌乱无力,仿佛书写之人正承受着内心巨大的煎熬。萧淮赋知道,他那被毒箭所伤的右肩,伤势只会比自己更重。
「萧淮赋:」
开篇直呼其名。
「见字如面。
今夜之言,字字锥心。陛下所言之事,我此前确不知情,家父之事,其中必有隐情,绝非陛下所暗示那般。我以顾氏先祖之名起誓,若家父当真参与构陷萧府,我必当亲自清理门户,给萧家一个交代。
然,陛下此举,意在离间,你我心知肚明。望勿中其计。旧案需查,但非此刻你我相争之时。
你伤势甚重,务必妥善处理,勿要逞强。府中应有良药,若需……(此处字迹被狠狠涂去,改为)望自珍重。
顾雍尘手书
勿复。」
勿复。
不必回信。
最后的叮嘱,欲言又止,涂改的痕迹暴露了书写者矛盾的心绪。他想问,想关心,想提供帮助,却又深知此刻任何言语都可能被误解,任何靠近都可能被拒绝。
他知道萧淮赋受了重伤,情绪激荡,不愿他再劳神回复。
他也知道自己的任何解释在此刻都显得多余,更怕得到的是更决绝的回应,所以他写下这封信,剖白心迹,发出誓言,留下叮嘱,然后告诉自己,也告诉萧淮赋——不必再回。
窗外,风声更厉,乌云遮月,天地间骤然陷入更深的黑暗,只有灯笼被吹得疯狂摇摆,光影凌乱。
萧淮赋握着信纸的手开始颤抖起来,刚刚包扎好的右肩伤口似乎又裂开了,鲜血缓缓渗出,染红了中衣,甚至有几点滴落在了信纸的末尾,在那“勿复”二字旁晕开一小团刺目的红。
他猛地将信纸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恨吗?
恨。
那场大火是他永世无法磨灭的痛楚。十年了,那火依旧夜夜在他骨血里烧。烧穿皮肉,烧透骨髓,烧得他五脏六腑都成了焦炭,偏又留下一副人形,行尸走肉般地活在这世上。
而如今,顾雍尘站在他面前,让自己相信他。
那陛下呢?
那日养心殿,齐璟珩斜倚龙椅,指尖捻着一枚黑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开口道:“萧爱卿,有些旧事,该忘就忘了吧。执念太深,伤己也伤人。”
那枚黑子“嗒”的一声落在“天元”位,截断了他精心布局的白子大龙。
该信谁?
能信谁?
信顾雍尘,就要推翻这十年支撑他活下去的唯一信念。就要承认,他这十年处心积虑的谋划、步步为营的算计、那些在暗夜里淌过的血与泪,全都是错的。就要承认,他恨错了人。
信陛下,那场大火又算什么?
一场笑话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