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在寂静的夜路上疾行,最终停在了萧府门前。
萧淮赋捂着仍在渗血的肩膀,脸色苍白,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府内灯火零星,大部分仆役已歇下,唯有廊下几盏灯笼在夜风中摇曳。
他几乎是踉跄着穿过庭院,只想尽快将自己关进书房,独自舔舐伤口,无论是肩上的,还是心里的。
“萧哥哥……你回来啦……”
一个抱着破旧布偶兔子的小小身影从廊柱后探了出来,唤道。
是忆玢。她显然一直没睡,小脑袋一点一点地打着瞌睡,此刻被脚步声惊醒,揉着惺忪的睡眼。
她原本亮晶晶的眼睛在看到萧淮赋惨白的脸色和染血的衣袍时,瞬间瞪大了,睡意全无,小脸上写满了惊吓和担忧。
“萧哥哥……你……你流血了?疼不疼?”她怯生生地问。
她本能地想扑上去,却又被那骇人的血色吓住,不安地站在原地,小手紧紧抱着兔子。
萧淮赋满心都是方才宫墙下的对峙、皇帝的话语、顾雍尘的眼神,剧烈的疼痛和情绪翻涌几乎要将他淹没。
他甚至没有停下脚步,只是极其短暂地顿了一下,近乎粗暴地扔下一句:“回去睡觉。”
忆玢被这厉喝吓得一哆嗦,眼圈瞬间就红了,却强忍着没有哭出来,只是呆呆地看着萧淮赋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入书房,“砰”地一声重重拉上了门。
门扉隔绝了内外。
书房内没有点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棂,洒下一地光点。萧淮赋背靠着冰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他右肩的伤口被狠狠挤压,剧痛袭来,他无力地仰起头,闭上眼,黑暗中却全是顾雍尘的脸。
信任建立得那般艰难,崩塌却只需帝王轻描淡写的几句话。
父亲……顾徵……大火前夜……这些词语如同藤蔓一般缠绕着他,在他脑中盘旋不去。
“为什么……偏偏是你父亲?顾雍尘……你告诉我,我该如何信你……?”
话音未落,剧烈的咳嗽牵动了伤口,他痛苦地蜷缩起来,左手死死按着右肩,指缝间黏腻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极轻极轻地推开了一条小缝。一个小小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显然,忆玢并没有听话地去睡觉。
她担心她的萧哥哥,又害怕他刚才的样子,于是偷偷跟了过来,在门外踌躇了好久,终于鼓起勇气推开了门。
影子迟疑地停留了一会儿,似乎在犹豫。最终,门被缓慢地推开了一条细缝。
一只写满担忧的眼睛,小心翼翼地凑在门缝边,偷偷向里张望。
忆玢屏着呼吸,看到她的萧哥哥没有像往常一样坐在书案后,而是蜷缩着靠在门边的阴影里,低着头,散落的发丝遮住了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按着肩膀的手指缝间,似乎还有深色的液体渗出。
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孤寂里,就像她以前养过的那只受伤后躲在角落里再也不肯出来的小雀儿。
她不敢进去,也不敢出声,只是那样扒着门缝,偷偷地、安静地陪着。
她知道萧哥哥现在一定很痛很痛,不是肩膀上的痛,是心里的痛,那种痛,青冥哥哥给的糖豆也治不好。
她忘了害怕、忘了委屈,最终只剩下满腔的心疼。
忆玢抱着兔子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蹲在萧淮赋面前,眼睛里充满了泪水,伸出手,用自己干净的袖子,小心翼翼地、笨拙地去擦萧淮赋额头上的冷汗。
“萧哥哥……”她带着哭腔,声音小小的,“你是不是很痛?忆玢帮你吹吹好不好?阿爹给我说,受了伤,吹吹就不痛了……”
她从怀里掏啊掏,掏出一块被捏得有点变形的、舍不得吃的饴糖,递到萧淮赋嘴边。
“萧哥哥,吃糖,甜的……吃了就不苦了,不痛了。我阿娘以前就是这样告诉忆玢的……”
孩子天真稚嫩的话语,带着最纯粹的情感,像一道微弱却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进萧淮赋此刻黑暗的内心。
他抬眸,看向忆玢。
小女孩仰着脸,眼睛里映着月光和他的倒影。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的仇恨与愤怒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他没有吃那颗糖,而是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忆玢的头发。
“忆玢……”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哥哥没事……不疼……”
“你骗人!”忆玢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的手指着他手上的血,“流了这么多血……怎么会不疼……萧哥哥,我们叫大夫好不好?忆玢去叫青冥哥哥……”
说着,她就要站起来往外跑。
“别去!”萧淮赋下意识地抓住她的手腕。
忆玢吃痛,愣了一下,却没有挣扎,只是眼泪掉得更凶了:“萧哥哥……”
萧淮赋闻言,猛地松开手,看着小女孩委屈又害怕的样子,心底涌起一阵浓重的无力感和歉疚,他放缓了声音,带着疲惫:“听话……别告诉任何人……尤其是青冥哥哥,哥哥自己处理一下就好,只是小伤。”
“为什么?”忆玢不解地看着他,“受伤了就要看大夫,这可是萧哥哥说过的。萧哥哥,你是不是在外面被坏人欺负了?就像……就像以前欺负忆玢的那些坏人一样?”
萧淮赋看着她纯真的眼睛,一时语塞。
那些朝堂倾轧、血腥阴谋、信任背叛,又如何能对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诉说?
他叹了口气,试图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无比艰难:“没有坏人……是哥哥自己不小心。忆玢乖,回去睡觉,明天……明天哥哥给你买新的糖人,好不好?”
“不好!”忆玢固执地摇头,小手再次轻轻抓住他一片干净的衣角,“忆玢不要糖人,忆玢要陪着哥哥,哥哥不怕,忆玢在这里守着你,坏人就不敢来了……”
她说着,还像模像样地拍了拍怀里的布偶兔子:“它也会保护哥哥的!”
小小的书房内,月光寂静。
萧淮赋靠在门板上,看着眼前这个执意要保护他的小女孩,千疮百孔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轻轻触碰了一下。他不再坚持让她离开,只是低声道:“好,那忆玢就陪哥哥坐一会儿……就一会儿……”
“嗯!”忆玢用力点头,小心翼翼地挨着他没受伤的那边身子坐下,把小脑袋靠在他的手臂上,小声保证:“忆玢很乖,不会吵到哥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