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铁骑簇拥着马车,碾过永京湿冷的路面,可却并非驶向皇宫,反而朝着城西一处荒废的皇家别苑行去。
苑内荒草丛生,楼阁倾颓,唯有一座破旧的戏台被火把照得通明。
戏台的红漆早已脱落,台前空旷处,当今天子齐璟珩慵倚于椅上,指尖轻叩扶手,眼神空茫地落在戏台上,仿佛在看一出与己无关的杂耍。
而台上,锣鼓凄凉奏响,演的正是那出悲怆的《霸王别姬》。
扮演霸王的,竟是三皇子齐贺潭。他头戴霸王冠,油彩勾勒着他的面部轮廓,原本英挺的眉宇间此刻只有化不开的疲惫与绝望,他的眼底布满血丝,嘴唇干裂。
齐贺潭每一下动作,那戏靠下的身躯似乎都在颤抖,每一次挥剑、每一次迈步,都带着与以往不同的沉重。
与他相对的虞姬,则由七皇子齐遇舟扮演。裙裾翩跹,头顶的珠翠在月光下闪着光。
他的妆容极尽精致,胭脂绯红,眼线斜飞入鬓,本是倾国倾城的容貌,此刻却如同一个瓷娃娃,任由旁人摆布。那双眼眸,本该流转着万千情意,此刻却空洞无神,仿佛所有的生机都已提前熄灭。
齐遇舟水袖舞动,身段婀娜,唱腔婉转凄楚。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
二人唱念做打,一刚一柔,本该是动人的缠绵与诀别,然而台下唯一的观众——齐璟珩,却只是漠然地看着。他偶尔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啜一口,目光扫过台上卖力表演的两位皇子,如同打量两件器物,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烦。
萧淮赋与顾雍尘被无声引至齐璟珩侧后方站定,他们瞬间明了,三皇子与七皇子并非自愿登台,那细微的颤抖、空洞的眼神、沙哑的嗓音,无一不诉说着他们此前遭受了何种折磨与胁迫。
这出戏,是惩罚,更是警告。是对台上的人,也是对台下的两位“听众”。
顾雍尘压低声音,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话语:“陛下这是何意?”
“杀鸡儆猴。那两位……怕是遭了大罪。”萧淮赋目光紧锁台上那两道身影,声音凝涩。
顾雍尘皱眉,声音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虎毒尚不食子……”
台下,齐璟珩仿佛听到他们的低语,并未回头,只淡淡道:“戏要开场了,二位爱卿,静静观赏。”
台上,檀板急催,胡琴凄厉,戏正唱到那九里山前的绝处。
“虞姬”水袖翻飞。
“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不可!”齐贺潭猛地抬头,那眼神,绝非戏文里的项羽,而是真真切切的齐贺潭。
四目相对,“虞姬”最后望来那一眼,似有千钧重,眸中依恋如丝缠绕,痛楚似刀剜心,最终都化入一片枯寂。他唇瓣微动,尽数心语全部灌入齐贺潭一人耳中。
“保重……哥哥……”
旋即声调骤扬,回归戏文,悲声彻响整个戏楼:“愿大王保重……妾……去也——”
寒光乍现,那柄排演时分明换作软片的道具剑,此刻竟直往颈间抹去。
“遇舟!!”齐贺潭猛扑上前夺剑。
但已迟了。
剑刃划过了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染红戏服,溅落在斑驳的戏台木板上,点点猩红,触目惊心。
“虞姬”的身子软了下去,倒在咿呀胡琴与雷鸣掌声之中,唯有那双渐渐涣散的眸子,还固执地望着齐贺潭。
齐贺潭跪倒在地,死死抱住那具迅速冷去的身躯,喉咙里发出呜咽,台上锣鼓依旧喧天,唱着别人的霸王别姬。
此刻,他不再是戏里的霸王,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挚爱死在自己怀中的废人。
齐璟珩终于有了点反应,可却不是为儿子的死,而是为这出戏被打断而不悦,他轻轻摆了摆手,拂去了身上的尘埃,尘灰倾泻于夜,如同弃子。
他微微蹙眉,似乎不满这失控的场面,轻轻摆手:“聒噪。”
立刻有两名侍卫上台,面无表情地将痛哭失声的齐贺潭拖开,另一人则检查了一下齐遇舟的鼻息,回禀:“陛下,殿下……殁了。”
齐璟珩这才仿佛施舍般看了一眼台上血迹,旋即摆了摆手,毫不在意道:“嗯。收拾了吧。”
整个过程,齐璟珩没有说一句话,甚至没有多看那具逐渐冰冷的尸体一眼。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响,和齐贺潭被拖远后的呜咽。
齐璟珩终于缓缓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真正落在萧淮赋和顾雍尘身上,那目光平静得令人窒息。
“这出戏,二位爱卿觉得如何?”齐璟珩道,“虞姬情深,奈何霸王无力回天。戏如人生,不是吗?”
他顿了顿,指尖轻叩椅子扶手,每一声都敲在萧淮赋和顾雍尘的心上。
“朕这里,行头都是现成的。”他的语气甚至带上了一抹温和,“既然二位爱卿如此热衷于探秘宫闱,想必也对这千古绝唱感触颇深。不如……也上台一试?让朕看看,若是二位来演这霸王别姬,又会是何等光景?”
顾雍尘下颌紧绷:“陛下,此举恐……”
“墨麟将军,”齐璟珩打断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朕是在询问你的意见吗?”
萧淮赋上前一步,袖中两指相触,指尖冰凉,他深吸一口气,低声道:“臣等……遵旨。”
侍从捧着两套戏服上前,一套是沉甸甸的霸王玄甲,另一套是绯红艳丽的虞姬女帔。
在帝王的注视下,他们别无选择。
片刻后,戏台上再次亮起。
顾雍尘披上了那身玄甲,玄甲的重量压在他的伤肩上,带来一阵阵钝痛,但他却站得笔直。
霸王冠下的那双眼睛,正死死盯着台下那至高无上的存在,不甘与怒意在他的眼底汹涌,却又被理智强行压下。
萧淮赋换上了那身虞姬的行头,正红色衬得他肤色愈发冷白,珠络垂在他额际颊边,却丝毫柔化不了他眉宇间的清冷与疏离,他手持一对鸳鸯剑,水袖垂落,身姿挺拔依旧,不见娇柔。
锣鼓声再起,却比先前更为压抑,如同丧钟。
顾雍尘(项羽)唱:“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
他的声音沉厚,带着被内心压抑的力量,每一句话不再是戏文,更像是无声的诘问。
萧淮赋(虞姬)舞剑相和,水袖翻飞,剑光冷冽,他的唱腔清冷,没有齐遇舟那般凄婉,却另有一种坚定。
“汉兵已略地,四面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他们的表演,毫无旖旎缠绵,反而像两把被迫相交的利刃,在强权之下迸发出的火花,二人每一个眼神交汇,都传递着无尽的屈辱、愤怒与不得不为的隐忍。
台下,齐璟珩依旧漠然地看着,仿佛在欣赏两个提线木偶的最后挣扎。
终于,到了那最后一刻。
萧淮赋举起鸳鸯剑,剑锋处映出他毫无表情的脸庞。
他看向顾雍尘,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碎裂了,又有什么东西在疯狂滋长。
顾雍尘看着他,忘了戏文,忘了台词,只是死死地盯着他,下意识地微微摇头。
四目相对,情感在无声中激烈碰撞、拉扯、纠缠。是暂时合作的默契,是未明的牵绊,是此刻共同的屈辱,是对命运的愤怒。
萧淮赋的嘴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最终,却只是缓缓地、决绝地,将剑刃横向了自己的脖颈。
冰冷的触感传来。
他没有立刻用力,只是那样贴着,目光穿越戏台,直直地望向台下的帝王,平静之下,是彻骨的凉。
整个空间的时间仿佛凝固了,所有呼吸都停滞。
齐璟珩眯起眼睛,突然倾身,就在那死寂达到最高处的刹那,他忽然轻轻笑了一声,打破了这凝固的死亡氛围。
“好了。”他懒懒地开口,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二位的戏,到此为止。”
“看来二位爱卿,倒是比朕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更懂‘分寸’。”
他站起身,拂了拂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今日这出戏,望二位爱卿……永铭于心。”
说完,不再看台上僵立的两人一眼,转身,在侍卫的簇拥下,缓步离去。
戏台上,只余下穿着戏服的萧淮赋和顾雍尘。
沉重的玄甲下,顾雍尘的伤口恐怕早已崩裂。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萧淮赋的手腕,将他还横在颈前的剑挪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放下。”
萧淮赋缓缓放下剑,手指冰凉,他抬眼看向顾雍尘,眼底深处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凛然。
“……下次,若剑刃真落,将军不必拦我。”
顾雍尘握着他手腕的力道收紧,道:“不会有下次,我绝不会让此事发生。”
萧淮赋抬眼看着他,那双眼眸经历了方才的生死胁迫与共辱,这句承诺的重量远超乎寻常。
他沉默了片刻,声音极轻,几乎消散在夜风里:“……我可以信你吗?”
顾雍尘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更紧地握了一下萧淮赋的手腕,那力道几乎有些发疼,仿佛要通过这接触传递某种决心。
他直视着萧淮赋的眼睛,一字一句道:“萧淮赋,在这永京城里,你我或许各有所图,但至少在此事上,你我性命相连,我顾雍尘,从不失信于……盟友。”
他略一停顿,最终用了“盟友”这个词,却比任何誓言都更加真实。
萧淮赋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许久,审视着他话中的真意,最终,他极轻地点了一下头,手腕微微一动,顾雍尘顺势松开了他。
然而,这份信任尚未稳固,一名内侍便去而复返。
“陛下口谕,宣萧淮赋、顾雍尘即刻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