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京城郊,细雨如丝,萧淮赋与顾雍尘并肩立于一处荒废的宅院前,雨水顺着萧淮赋的伞沿滴落,在地上汇成小小的水洼。
这座宅院曾是齐璟珩赐予某位重臣的别院,如今却已破败不堪,唯有门楣上残存的“静心”二字,依稀可见当年的气派。
“就是这里。”顾雍尘收起地图,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三皇子每月初七都会来此。”
“查过了?”萧淮赋打量着斑驳的院墙。
“查过三次。”顾雍尘的声音带着几分疲惫,“每次都有重兵把守,今日趁他们换防才找到机会。”
萧淮赋点头,收起油纸伞:“走。”
二人悄无声息地翻墙而入,院内杂草丛生,唯有中央的主屋还算完好,萧淮赋踩在湿滑的青苔上险些滑倒,还好顾雍尘眼疾手快地拉住了他的胳膊。
“小心。”顾雍尘的声音近在耳畔。
萧淮赋不着痕迹地挣开:“多谢。”
主屋的门虚掩着,推门时发出“吱呀”一声响,在寂静的雨夜格外刺耳。屋内陈设比想象中的简单许多——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还挂着几幅已经褪色的字画。
萧淮赋的目光落在那张书案上——案面纤尘不染,显然有人经常使用,他蹲下身,指尖在案底摸索,突然触到一处凸起。
“有暗格。”萧淮赋低声道。
顾雍尘立刻上前,二人合力撬开暗格,里面赫然是一叠泛黄的文书,萧淮赋小心取出,就着窗外的微光细看,脸色渐渐凝重。
“这是……文德十五年的接生记录。”
顾雍尘凑近,只见文书上详细记载着嫣妃与婉妃生产当日的种种细节,最令人震惊的是,上面明确写着:「婉妃产子,先天不足,未及啼哭而夭;嫣妃产子,健甚……」
“果然如此,七皇子说的没错。”
萧淮赋继续翻阅,突然在一页停住:“不对。”
“怎么?”
“这笔记……”萧淮赋指着其中几行,“是后来添上去的。”
顾雍尘仔细查看,果然发现墨色有细微差别:“有人篡改了记录?”
萧淮赋点头:“而且……”
话音未落,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二人同时噤声,顾雍尘迅速吹灭蜡烛,屋内顿时一片漆黑。
“搜!一个角落也别放过!”一个粗犷的声音在院外响起。
萧淮赋与顾雍尘屏息凝神,借着窗缝透进的微光,看到一队黑衣人正持刀逼近,为首的赫然是三皇子府的侍卫统领。
“走。”顾雍尘拉住萧淮赋的手腕,二人悄无声息地退向后门。
刚踏出主屋门槛,迎面便撞上两名巡夜侍卫,电光火石间,顾雍尘长剑出鞘,瞬间贯穿一人咽喉,萧淮赋暗藏在袖中的银针则精准刺入另一人的死穴,二人连惨叫都未及发出便倒地身亡。
“这边!”顾雍尘连忙拉着萧淮赋冲向院墙。
话音未落,远处便传来一声厉喝。那两名侍卫的尸首已被发觉,哨声霎时划破夜空,纷乱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火把的光亮在廊柱间明灭不定,将那些人的身影映在墙上。
“有人!拦住他们!”
箭矢破空而来,顾雍尘挥剑格挡,萧淮赋在空中掷出银针,他的每一针都精准命中追兵的要害,二人配合默契,转眼间已冲到院墙下。
“上去!”顾雍尘一把托住萧淮赋的腰,将他送上墙头。
萧淮赋刚站稳,突然看见墙外埋伏的弓箭手:“顾雍尘!小心!”
顾雍尘纵身一跃,同时长剑横扫,箭矢纷纷落地,萧淮赋从墙头飞身而下,手中的软剑瞬间刺穿了两名弓箭手的咽喉。
雨越下越大,二人的衣衫早已湿透,萧淮赋的银针在雨中准头大减,顾雍尘的剑法却愈发凌厉,每一剑都带起一片血花。
“走!”顾雍尘杀出一条血路,拉着萧淮赋冲进树林。
身后的追兵紧咬不放,箭矢不断从耳边呼啸而过。萧淮赋突然脚下一滑,顾雍尘一把拽住萧淮赋的手腕,在千钧一发之际将他拉回。箭矢擦着萧淮赋的衣角呼啸而过,钉入身后的树干。
“站稳!”顾雍尘低喝一声。
萧淮赋还未来得及回应,又一阵箭雨袭来,顾雍尘猛地将他推到一棵粗壮的槐树后,自己却暴露在外,霎时,一支箭矢破空而来。
萧淮赋见状,手中的软剑已然出手。
叮——
软剑与箭尖相撞,火花四溅,箭矢偏了方向,却仍擦着顾雍尘的肩膀划过,带出一道血痕。
“走!”萧淮赋一把抓住顾雍尘的手臂,拖着他往密林深处奔去。
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脚步声、刀剑碰撞声清晰可闻,顾雍尘突然停下脚步,一把将萧淮赋按在一处山石后:“别动!”
他转身迎向追兵,萧淮赋只见顾雍尘的身影在雨幕中忽隐忽现,每一次剑光闪过,必有一名追兵倒下。
但敌人实在太多,一支毒箭突然从侧面射来,直取顾雍尘心口,萧淮赋的软剑再次出手,却因雨水干扰慢了半拍,眼看箭矢就要穿透顾雍尘的身体——
顾雍尘猛地侧身,箭矢深深扎入他的右肩,他闷哼一声,却仍死死握着剑,反手将偷袭者刺了个对穿。
“顾雍尘!”萧淮赋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
顾雍尘充耳不闻,继续浴血而战,萧淮赋再也按捺不住,软剑出鞘,转身投向战局。
密林深处,双剑相倚。
“右边!”萧淮赋指向一处陡坡,“跳下去!”
顾雍尘点头,二人同时跃下陡坡,坡下是一条湍急的小溪,冰冷的溪水瞬间淹没了他们的身影,追兵在岸边徘徊片刻,终究没有下水。
溪水冲刷着二人的身体,顾雍尘的肩膀在水中晕开一片血红,萧淮赋一把抓住他的衣领,拖着他上岸。
萧淮赋扶着顾雍尘倚在一棵老树下,对方的脸色惨白,嘴唇发青,呼吸发颤,但右手仍死死攥着那叠文书。
“松手!”萧淮赋厉声道,一把夺过文书塞入怀中,然后撕下自己的衣角,用力按在顾雍尘的伤口上。
顾雍尘疼得倒吸一口冷气,却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萧大人……这是在关心我?”
“闭嘴!”
他快速检查伤口,箭矢已经折断,但箭头仍留在肉里,萧淮赋从腰间取出一个小瓶,倒出些粉末撒在伤口上。
“忍着点。”他冷声道,然后猛地拔出箭头。
顾雍尘的肌肉瞬间绷紧,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却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呼,萧淮赋迅速包扎好伤口,动作竟比平日轻柔许多。
“为什么?”萧淮赋蓦然开口。
顾雍尘抬眸:“嗯?”
“为什么不放手?”萧淮赋直视着他,“以将军的身手,独行脱身并非难事。”
顾雍尘静默良久,忽的轻笑:“萧大人这是……在忧心顾某?”
“顾雍尘!”萧淮赋猛地攥住他前襟,素来平稳的声线竟染上几分颤意,“你本可以弃我而去!何必犯险?你我不过……”
话音戛然而止,似是被自己的失态惊住。
雨水顺着顾雍尘的下颌滑落,滴在萧淮赋攥得发白的指节上。
“不过什么?”他忽然低笑,“合作关系?”
“萧淮赋。”他轻叹,“我说过的……”
“你我联手,不过各取所需。”
“为我搏命,也是‘各取所需’?”萧淮赋语气沉静,却显无力。
顾雍尘没有回答他,转而道:“萧大人方才看我的眼神,可不像是在看一个‘各取所需’的合作对象。”
萧淮赋松开他的衣领,后退半步:“将军眼花了。”
“是吗?”顾雍尘撑着树干站起身,“那萧大人为何要回避我的问题?”
“失血过多会产生幻觉,顾将军还是少说话为妙。”话落,萧淮赋弯腰捡起方才遗落的油纸伞。
雨势渐小,水珠从树叶间滴落,在地面激起一洼凹凼,身后的顾雍尘却不依不饶地跟了上来。
“萧大人这是在关心本将?”
萧淮赋手中的伞忽然撑开,恰好隔在二人之间。
“顾将军若是闲得慌,不如想想方才搜到的文书该怎么处理。”
顾雍尘轻笑,伸手接过伞柄:“萧大人转移话题的本事,可比你的针法差远了。”
萧淮赋索性松开伞柄,任由顾雍尘举着伞,自己则大步走向前方的小路。顾雍尘快步跟上,伞面始终稳稳地罩在萧淮赋头顶,自己的半边肩膀却暴露在雨中。
“萧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问题?”萧淮赋目不斜视。
“方才,萧大人为什么那样看着我?”
萧淮赋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哪样?”
“就像……”顾雍尘思索片刻,“快要失去一个很重要的人一样。”
萧淮赋闻言,猛地停住脚步:“顾将军,适可而止。”
顾雍尘却不为所动,反而逼近一步:“萧淮赋,你在害怕什么?”
雨滴落在二人之间的伞面上。
萧淮赋的指尖在袖中微微发抖,却强自镇定:“本官没有害怕。”
“那萧大人为什么不敢承认?承认你在意我,承认你——”
“够了!”萧淮赋突然打断他,声音里带着罕见的波动。
“顾雍尘……你说过的,我们只是……合作关系。”
“……仅此而已。”
顾雍尘沉默地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下颌滑落,滴在早已湿透的衣襟上。
良久,他突然释怀似地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