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合作关系。”
他后退半步,将伞完全让给萧淮赋:“萧大人先请。”
萧淮赋看着顾雍尘淋在雨中的样子,胸口莫名发闷,他一把夺过伞,却将伞面往顾雍尘那边倾斜了几分:“伤口淋雨会感染,别拖累我。”
顾雍尘眼中闪过一丝笑意,却没有再出言调侃,二人沉默地走在泥泞的小路上,只有雨滴敲打伞面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暮雨初歇,永京隐现,萧淮赋执伞倾侧,尽遮顾雍尘,而己身半肩尽濡。
“萧大人不必送了。”顾雍尘在岔路口停下脚步,“我自己回府即可。”
“伤口需要重新包扎。”
“小伤而已。”顾雍尘不以为意地笑了笑,“不劳萧大人费心。”
“那叠文书还在我身上。”
“萧大人这是在……邀请本将?”
“……少自作多情,只是事关重大,需尽快商议对策。”萧淮赋无语道。
顾雍尘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接过伞柄:“那就麻烦萧大人了。”
二人并肩而行,伞下的空间逼仄,萧淮赋能清晰地闻到顾雍尘身上混合着血气的松木香,他不着痕迹地拉开些许距离,却被顾雍尘一把拽回。
“小心。”顾雍尘的声音近在耳畔,“水洼。”
萧淮赋低头,果然看见自己险些踩入一处积水,他抿了抿唇,没再挣脱。
萧府的灯笼在雨幕中泛着昏黄的光,管家见二人浑身湿透地回来,连忙吩咐下人准备热水和干净衣物。
“不必麻烦。”萧淮赋摆手,“取些药和干净纱布来即可。”
管家闻言,旋即便躬身退下。
书房内,炭盆驱散了雨夜的寒意,萧淮赋从怀中取出那叠文书,小心地摊在案几上,纸张已经被雨水浸湿,墨迹有些晕染,但关键内容依然清晰可辨。
顾雍尘脱下外袍,露出肩头的伤口,箭伤不深,可伤口的边缘却泛着青紫色,萧淮赋的眉头皱得更紧,他取来药,动作利落地清理伤口。
“萧大人手法娴熟,常给人包扎?”
“闭嘴。”萧淮赋手上力道加重,“别乱动。”
顾雍尘默然,目光落在萧淮赋的侧脸上。烛影摇曳间,睫翼垂阴,玉面如削,唯独那张紧抿的薄唇,显出三分关切之意。
“好了。”萧淮赋系好绷带,后退半步,“三日内不要碰水。”
顾雍尘:“多谢萧大人。”
萧淮赋转身去查看文书:“这些记录被篡改过不止一次。”
顾雍尘凑上前,湿漉漉的发丝垂在额前。
“最初的笔迹像是太医院的记录。”
“嗯。”萧淮赋指着其中一行,“这里写着‘婉妃产子,先天不足,未及啼哭而夭’,墨色与周围一致,应是原始记录。”
顾雍尘的目光顺着他的指尖移动。
“但后面这句‘嫣妃产子,健甚,帝密令调换’,墨色较新。”
“不止。”萧淮赋又翻到另一页,“这里提到‘三皇子实为婉妃所出’的段落,笔迹与沈邱的奏折如出一辙。”
书房内一时寂静。萧淮赋的目光落在文书最后的印章上,那是一个模糊的龙纹,隐约可见“御览”二字。
“陛下知道这些吗?”萧淮赋状似随意地问。
“萧大人觉得呢?”
“我在问你。”
萧淮赋抬眸,直视着顾雍尘的眼睛,二人四目相交于空中,如刃如锋,无一人先避。
良久,顾雍尘轻笑:“萧大人这是在试探本将?”
“只是好奇。顾将军对陛下,究竟忠心几何?”
顾雍尘没有立即回答,而是起身走到窗前。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顾雍尘的声音带着几分讽刺,“萧大人不也常说吗?”
“顾将军倒是会打太极。”
“那萧大人呢?十年前那场大火后,萧家满门只剩萧大人一个,萧大人对如今的陛下,当真毫无怨言?”顾雍尘转身,背靠着窗棂。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
萧淮赋将顾雍尘的原话奉还。
顾雍尘忽然大步走回案前,双手撑在萧淮赋两侧,将他困在椅中。
“萧大人,你我之间,何必再演?”
“将军这是何意?”
“大人知道我在说什么。”顾雍尘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树下时,萧大人看我的眼神,分明是……”
萧淮赋猛地起身,却被顾雍尘一把按回椅子上:“放开!”
“不放。”
“除非萧大人说实话。”
“说什么?说顾将军想听的?”说话时,萧淮赋袖下的指尖在微微发颤。
“说说萧大人为什么会在意我的生死。”
“顾将军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是吗?”
“那萧大人为何执意要邀我回府?为何亲自为我包扎伤口?为何伞一直往我这边倾斜?”
萧淮赋皱眉,猛地推开顾雍尘:“本官只是……”
“只是什么?”顾雍尘步步紧逼。
萧淮赋突然冷静下来,他整了整衣襟,声音恢复平静:“只是不想失去一个……”
“有用的……合作伙伴。”
顾雍尘盯着他看了许久:“好一个合作伙伴。”
“萧淮赋,你当真以为,我会相信你只为陛下效命?”
萧淮赋反问:“顾将军不也是?”
二人再次陷入僵持,谁都不肯先低头,窗外,一阵夜风吹过。
顾雍尘忽然叹了口气,退后一步:“罢了。”
窗外雨声渐歇,就在二人僵持之际,书房的门突然被推开一个小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探了进来。
“萧哥哥!”忆玢抱着一个布偶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陪我玩捉迷藏好不好?”
萧淮赋的表情瞬间柔和下来:“忆玢,哥哥在谈事情。”
忆玢撅起嘴,目光落在顾雍尘身上:“可是顾哥哥说,只要我找到你们,就会陪我玩的!”
顾雍尘挑眉:“我何时说过?”
“你说过的!”忆玢气鼓鼓地跺脚,“就在刚才,你说‘等我和萧哥哥玩完大人的游戏,就陪你玩小孩子的游戏’!”
萧淮赋的表情瞬间凝固,他猛地转头看向顾雍尘:“你教她这么说的?”
顾雍尘摊手:“我可没教。”
突然,窗外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这片刻的宁静。
萧淮赋猛地抬头,快步走到窗前,只见一队墨玄骑兵正疾驰而来,为首的将领高举着火把,火光映照出他腰间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
“是禁军统领。”萧淮赋低声道,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棂,“陛下派人来了。”
顾雍尘走到他身旁,肩上的伤口在月光与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暗红:“看来我们的一举一动,都在陛下的眼皮底下。”
萧淮赋转身,借着月光快速将文书收好,塞入贴身的暗袋:“现在怎么办?”
“萧大人信我吗?”
萧淮赋没有立即回答,而院外,禁军的马蹄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已经照到了院墙上。
“信不信已经不重要了。”
“顾将军,你说过。”
“‘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
顾雍尘突然笑了:“那就请萧大人配合我演最后一场戏。”
话音刚落,书房的门被猛地打开,禁军统领带着十余名精锐冲了进来,刀剑与铠甲碰撞的声音在今也显得格外刺耳。
“萧大人,顾将军。”统领道,“陛下口谕,请二位即刻入宫。”
萧淮赋整了整衣冠,道:“这么晚了,陛下有何要事?”
“臣等只是奉命行事,不敢妄加揣测。”统领的目光来回扫视着两位大人。
顾雍尘上前一步,挡在萧淮赋前面:“萧大人身体不适,可否容他换身衣服?”
统领冷笑一声:“顾将军多虑了,陛下说了,二位就这样去。”
萧淮赋与顾雍尘四目相接,眸光交汇处,俱是心下了然。此番召见非比寻常,实乃精心设局之试探。
“那便走吧。”
“二位大人,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