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对视一眼,心中同时升起不祥的预感,刚刚经历过的警告,此刻突然召见,绝非寻常。
殿内,灯火通明,却比那戏台更令人窒息。
齐璟珩已换回常服,正批阅着奏折,仿佛刚才那场发生在自己亲生骨肉身上的惨剧从未发生。
“爱卿平身。”齐璟珩头也未抬道,“方才那出戏,倒是让朕想起了一些旧事。”
他放下朱笔,似是无意地提起:“萧爱卿,朕记得,十年前,萧府那场大火……”
他停顿片刻,却没有接着往下说。
“唉,真是可惜了萧老大人一代忠良。”
萧淮赋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垂眸道:“劳陛下挂心,已是旧事。”
“旧事?”齐璟珩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似有似无地扫过顾雍尘,又落回萧淮赋身上,“有些旧事,如同伤疤,看似愈合,实则底下依旧溃烂。”
齐璟珩语气温和道:“说到这儿,朕倒是想起一事,大火前夜,顾徵似乎去见过先帝,他是顾将军的父亲,也是那时的镇国将领,战功赫赫。朕依稀记得,他提及萧老大人近日似与外界心系于我国国土之人往来过密,恐生嫌隙……”
“当然,这只是朕偶然想起的琐碎之言,做不得准,或许只是巧合吧。”
他的话语轻描淡写,甚至自称“做不得准”,但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刺向萧淮赋心中的执念。
“顾雍尘之父”、“往来过密”、“恐生嫌隙”……这些词语看似无意地串联起来,其指向不言而喻,而这一切的“闲谈”,甚至都发生在大火前夜。
萧淮赋猛地抬头看向齐璟珩,又霍然转向顾雍尘,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怀疑和那瞬间被点燃的痛苦。
刚刚在戏台下建立起来的那点微不足道的信任,在这番诛心之言面前不堪一击。
顾雍尘的脸色也骤然变了,他急声道:“陛下!此事——”
“嗯?”齐璟珩打断他,面露些许“疑惑”,“顾将军为何如此激动?朕只是与萧爱卿闲聊几句旧事,感慨一下世事无常罢了,莫非顾将军知道些什么内情?”
这一问,更是将顾雍尘置于火上烤。
顾雍尘咬牙,生生将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他知道,此刻越是辩解,在萧淮赋听来就越是心虚。
齐璟珩满意地看着两人之间的气氛,挥了挥手,语气倦怠:“好了,旧事不提也罢,二位爱卿今日也受惊了,退下好好歇息吧。”
“只是……今日戏台之事,望二位时时重温,莫要忘了何为臣子之本分。”
出了宫门,沉重的宫门在身后合上。
萧淮赋面色苍白,唇线紧抿,周身的气息比以往更加疏离,他快步走着,只想立刻远离这座皇宫,远离身边这个人。
行至宫门外,萧府的马车已在等候。萧淮赋正要踏上马车,手腕却猛地被人从后方抓住,一股大力传来,将他狠狠按在了宫墙的阴影里。
顾雍尘的手臂撑在他身侧,将他困在方寸之间。
“萧淮赋!陛下所言之事,顾家上下几百于人概不知情,我父亲他绝不会——”
萧淮赋猛地抬眼,他想要挣脱,却被顾雍尘死死按住。
“不知情?”萧淮赋的声音压抑着心底的怒火,带着一丝嘲讽,“顾将军一句不知情,就能抹去令尊可能与我萧家血案有关的事实?就能抵消你接近我可能另有所图的嫌疑?”
“我接近你绝非——”
“那是什么?”萧淮赋厉声打断他。
“顾将军,从一开始,你我合作就各怀心思,你要查清三皇子与七皇子背后的真相以稳固朝局,甚至……更进一步,我要借你之力翻查旧案报仇雪恨。”
“你我本就是互相利用,何谈信任?”
“方才戏台上的话,你就当是逢场作戏吧。”萧淮赋偏过头,避开顾雍尘的视线,“从今日起,你我合作到此为止,萧府旧案,我会自己查,不劳顾将军费心。”
“也请将军……别再靠近我。”
说完,他猛地用力推开顾雍尘。
顾雍尘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肩伤处传来剧痛,让他闷哼一声,一时未能阻拦。
“恨吗?”顾雍尘忽然对着萧淮赋离去的背影道。
“恨我吗?”
萧淮赋的脚步猛地顿住,可他没有回头。
恨吗?
怎么会不恨?
恨那场吞噬一切的大火,恨幕后黑手,恨这五年沉沦冤屈不得昭雪,恨帝王将他们如同棋子般摆弄,更恨自己方才竟会对眼前这个男人,生出一丝可笑的信任。
良久,夜风送来他的声音:“恨?”
他低低地重复了一遍。
“顾雍尘,你问我恨不恨?”
萧淮赋缓缓转过身,那双总是清冷平静的眼眸,此刻却是一片荒芜。
“我恨这宫墙内外,每一个手上沾满我萧家鲜血的人!我恨那场烧了三天三夜,将我至亲骨肉化为焦土的大火!”我恨这十年来,真相被重重掩埋,而我只能戴着这副面具,在朝堂之上、陛下面前苟延残喘!我恨陛下今日轻描淡写,用你我的性命,来作为警告你我的筹码!”
他的声音逐渐拔高,还带着颤音,却又在最高处猛地压下去。
“我更恨,更恨我自己。”
“恨我方才…竟有一瞬……”
“……真的想过要信你。”
“现在你来问我恨不恨?”萧淮赋反问,“顾雍尘,你告诉我,我该不该恨?我能不能恨?!”
顾雍尘站在原地,像是被无形的枷锁束缚住,动弹不得。他肩上的伤口还在渗着血,鲜血洇在纱布上——是萧淮赋今日亲手为他包扎上的。
他垂眸看着萧淮赋的眼睛,所有解释的话语都如鲠在喉。
“我……”
顾雍尘试着张了张口,却发现任何言语在此刻的滔天恨意面前,都轻飘得可笑。
“收起你那些不知真假的辩解。”萧淮赋打断他,“从此以后,萧家的血债,我自己会讨回来。所有相关的,一个都不会放过。”
下一秒,顾雍尘只觉眼前人影一晃,腰间佩剑已被萧淮赋夺去。
“萧淮赋!”
顾雍尘的惊呼被眼前之人的动作所打断。
萧淮赋握着顾雍尘的佩剑,毫不犹豫地朝着自己的右肩狠狠刺去——正是今日清晨,在城外密林,顾雍尘为救他而被箭矢贯穿的位置。
剑尖透体而过,温热的血溅在宫墙和萧淮赋的衣袍上,晕开一片鲜红。
“咳……”
萧淮赋闷哼一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冷汗顷刻间便布满了额头,但他却死死咬着牙,没有让自己倒下,握着剑柄的手因为剧痛而颤抖着,可始终没有松开。
“此一剑……”
“还你……今日相护之情……”
萧淮赋猛地抽剑,长剑哐当坠地,声响惊破死寂。他踉跄后退,左手勉力撑住宫墙才稳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顾将军……”
他抬眼望去,眼波流转间,硬生生挤出几分笑意。
“如此……我们便两清了……”
“你的伤……你的情……”
“我萧淮赋……”
“再不欠你分毫……”
他顿了顿,看着顾雍尘那双不敢置信的眼睛,用尽最后力气,一字一句,斩断所有信任。
“至于旧怨……若他日查明,令尊当真与萧家血案有关……”
“下一剑刺穿的,便是将军的心脏……”
说完,他不再看顾雍尘一眼,仿佛多看一眼都会玷污了自己,亦或是怕自己会在这剧烈的疼痛和汹涌的情绪下崩溃。
他捂住不断流血的伤口,踉跄着走向自己的马车,只留下顾雍尘如同被钉在原地,怔怔地看着地上那摊鲜血,以及自己那柄染血的佩剑。
萧淮赋最后看了他一眼,随即毫不犹豫地转身登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马车缓缓驶动,渐行渐远。
顾雍尘独自站在原地,阴影将他吞没,肩上的伤疼痛刺骨,却远不及此刻心中那突如其来的空荡。
刚刚勉强建立的脆弱信任,在各自深藏的仇恨面前,不堪一击,彻底崩塌。
误会如深壑,骤然横亘二人之间。
前路,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