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猛地弯腰,一口血呕在掌心。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火光与月光交织,顾雍尘的脸与陛下的脸重叠,至亲真挚的笑与朝臣的虚伪的嘴脸交替。
十年。他以为自己早已炼成了一副铁石心肠,可以冷静地布局,从容地落子。
可直到此刻他才明白,没有。
那场大火从未熄灭。它一直在他心里烧,烧光了他所有的温情,烧干了他所有的眼泪,烧得他只剩下一副为复仇而活的空壳。
而现在,有人要告诉他,这火也许本不该烧。
“萧哥哥……”忆玢害怕地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胸口和愈发苍白的脸色,小手轻轻拉住他的衣袖,“你的手在流血……信上也有血……你还好吗?是不是很疼?”
小女孩的声音带着哭腔,将他从剧烈的内心风暴中暂时拉回。
萧淮赋深吸一口气,极力压下翻涌的情绪,将那份染血的信塞入怀中,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对忆玢说:“哥哥没事……忆玢,很晚了,你真的该回去睡了。”
“可是……”
“听话。”萧淮赋打断了她,“回去睡觉,哥哥……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忆玢看着他的神情,虽然万分不放心,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一步三回头地走出了书房。
门再次被轻轻合上。
书房内重归死寂,只剩下窗外愈发凌厉的风声。
萧淮赋独自坐在月光里,良久,他终于挣扎着站起身,踉跄走到书案前。
铺纸,研墨。
每一下动作都牵扯着伤口,带来钻心的疼痛,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提起笔,沾墨的手抖得厉害。
雪白的宣纸上,落下的第一个字就显得格外歪斜。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力气,但字迹不复平日清隽。
他右肩的鲜血并未完全止住,偶尔滴落纸上,洇开一抹红,他也恍若未觉。
萧淮赋在最后似乎还想写些什么,或许是指责,或许是追问,或许是别的什么。但最终,只有一小团新鲜的血迹晕染开来,模糊了未尽的笔意,也取代了任何落款。
写罢,他几乎是脱力地放下笔,看着那封回信,有些出神。
窗外,疾风骤雨终于落下,豆大的雨点猛烈地敲打着屋檐和窗棂,仿佛要将这世间所有的所有不公都尽数冲刷,却又只能让一切变得更加混乱。
他终是无法做到真正的“勿复”。
无论是因为恨,因为疑,还是因为那一点点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残存的、微弱的东西。
风雨之夜,两处重伤,两份挣扎,隔着一道宫墙,数重府邸,遥遥相对。
雨势渐歇,但夜色更浓。
将军府内,顾雍尘同样未曾安寝。
他肩上的箭伤因剧烈的动作与情绪激荡而再度裂开,军医刚重新包扎完毕,空气中还弥漫着药的苦涩的气。
他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灯下,手中紧紧攥着那封从萧府送回的信。信纸微皱,边缘沾染着几点已然干涸的暗红,是萧淮赋的血。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几行寥寥数语。
「顾将军钧鉴:」
「来信阅悉。誓言凿凿,然血海深仇,岂空口可弭?陛下之言如刺,尊父之行存疑,此间种种,非‘勿复’二字可轻掩……」
字迹凌乱颤抖,墨色深一片浅一片。顾雍尘几乎能想象出萧淮赋是以怎样的意志力,忍着剧痛和心绪翻涌写下这些。
他的目光落在“血海深仇”四个字上,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住,疼痛忽然从伤口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这是萧淮赋永远无法轻易迈过的坎。
「……伤重勿劳,你我各自珍重罢。」
信的最后,没有落款,只有一团血污横亘在两人之间。
“萧淮赋……”他低声唤道,“你终究……还是不信我。”
他想起宫墙下萧淮赋决绝自伤的那一剑。陛下轻飘飘的几句话,就像最毒的种子,在他们刚刚培养的土壤里生根发芽,瞬间长成了参天荆棘,将两人隔绝开来,刺得彼此遍体鳞伤。
可他不能任由局面如此下去,不仅因为那未查清的皇子秘辛关乎朝局,更因为他无法忍受与萧淮赋就此走向彻底的对立,那比肩上的毒箭更让他痛彻心扉。
“各自珍重”?
他做不到。
顾雍尘猛地站起身,牵动伤口的疼痛在此刻却毫不在意,他抓过一旁的外袍披上,沉声对外吩咐:“备马,去萧府。”
“将军!您的伤!”亲卫在外惊呼。
“闭嘴!”
雨后的永京街道空旷而冷清,马蹄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响起,如同顾雍尘此刻焦躁的心跳。他无视肩头因颠簸而传来的阵阵痛楚,只想立刻见到那个人。
萧府门前,灯笼昏暗。
顾雍尘勒住马,几乎是摔下来的,踉跄了一步才站稳。他无视门前侍卫惊疑不定的目光,径直上前,拍打那扇紧闭的府门。
“萧淮赋,出来见我。”顾雍尘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一下,又一下。没有回应。
他停下来,额头抵在冰冷的门板上。雨水顺着发梢滴落,流进眼睛里,视线有些模糊。
“萧淮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开门。”
又等了片刻,门轴发出吱呀声,从里面打开了一条缝。
萧淮赋站在门内。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唇上毫无血色。他显然是匆忙起身,外袍只是随意披着,衣带未系,露出里面染血的白色中衣——那血迹是新鲜的,在素白的布料上洇开刺目的一团,位置正在右侧肩胛处。
顾雍尘的目光死死钉在那片血色上,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呼吸骤停。
萧淮赋的目光扫过他肩头洇湿的衣料,扫过他那双沾着血和泥的手,最后落在他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任何波澜,也没有任何温度。
萧淮赋的目光扫过他肩头洇湿的衣料,扫过他颤抖的手,最后落在他脸上。良久,才轻声开口:“顾将军深夜造访,有何贵干?”萧淮赋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疏离和逐客之意,“若是为那封回信,将军已阅,萧某心意已决,无需再谈。”
顾雍尘站在那里,浑身的血似乎都凉了。肩头的剧痛,掌心的伤口,一路奔袭的焦灼,在这一刻,都变成了可笑的独角戏。
雨还在下,打湿了他的头发,他的衣服,他肩头的伤。很冷。但他觉得,都不及眼前这人一句话冷。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扯动了一下唇角,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就这样站在萧府门前的夜雨里,像个不被需要的笑话。
顾雍尘一把挥开试图上前阻拦的萧府侍卫,逼近一步,几乎与萧淮赋面贴面。
“无需再谈?萧淮赋,你就这般轻易中了陛下的离间计?你我之前种种,并肩御敌,生死相托,难道都比不上他几句似是而非的挑拨?!”
萧淮赋被他逼得后退半步,但嘴上却不肯欺饶半分:“离间计?顾雍尘,那是事实!是你父亲可能参与构陷、导致我萧家满门覆灭的事实!”
萧淮赋:“你告诉我,我该如何信你?凭什么信你?!就凭你几句空口无凭的誓言吗?”
“那不是空口无凭!”顾雍尘的声音中夹杂着怒意。
“我会查!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但绝不是现在你我在这里自相残杀!陛下就在暗处看着我们,看着我们如何因为他的一句话就斗得你死我活!”
“自相残杀?”萧淮赋嗤笑一声,“顾将军言重了。”
“你我之间,何曾真正‘同心’过?不过是为达目的,暂时合作的盟友罢了。如今既生嫌隙,道不同,不相为谋,各自查案,各凭本事,岂不更好?”
“萧淮赋!”
顾雍尘猛地抓住他未受伤的那边手臂,力道之大,让萧淮赋痛得蹙紧了眉头,但他却倔强地不肯呼痛,只是冷冷地瞪着顾雍尘。
“放开。”
“我不放!”顾雍尘的眼睛红了,肩上的疼痛与焦灼混在一起,让他感到不能呼吸,“你说我们是盟友?好!那盟友重伤在身,情绪激荡之下写的混账话,我不计较!但你给我清醒一点!看看现在的局面!我们若乱,才是亲者痛仇者快!”
“仇者?”萧淮赋猛地甩开他的手,因为用力而眼前一阵发黑,他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喘着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声音不大,却如同他曾经的银针一般,一根一根地扎进顾雍尘的心口。
“顾将军,在你未能拿出确凿证据洗清顾徵嫌疑之前,你于我而言,与那‘仇者’又有何异?”
顾雍尘僵住了,他抓着他手臂的手也缓缓垂落下来。他后退了一步,又一步,拉开了两人之间仿佛再也无法逾越的距离。
雨后的寒风吹过,卷起他的衣袍,显得格外萧索。
他看着他,良久,唇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
“好一个‘与仇者何异’……”
他点了点头,像是终于认清了什么,接受了什么。
“萧大人……”
“保重。”
说完,他决然转身,朝着自己的马匹走去。
萧淮赋看着他的背影,那句“与仇者何异”脱口而出的瞬间,萧淮赋心口一空,并无快意,反倒感觉心中有什么东西随之彻底碎裂。
眼见顾雍尘即将策马离去,一种强烈的不甘与恐惧猛地攫住他。非惧他,而是惧真相自此石沉大海,惧此人彻底沦为陌路,更惧此后漫漫长路,复仇雪恨,再无并肩,只剩自己茕茕孑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