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犯人痛得几乎晕厥,萧淮赋的指尖在案下微微一动,一枚银针悄然滑入掌心。
“顾将军何必如此粗鲁?”萧淮赋起身,不着痕迹地挡在顾雍尘与犯人之间,“让本官来问便好。”
他俯身扶起犯人,银针在接触犯人手腕的瞬间刺入穴位,犯人浑身一僵,眼神开始涣散。
“现在,”萧淮赋道,“告诉本官,谁派你来的?”
犯人嘴唇颤抖,额角青筋暴起,似乎在极力抵抗,但最终还是嘶声道:“是、是沈邱……沈大人……”
萧淮赋唇角微扬,转头看向顾雍尘:“将军,看来我们查对人了。”
顾雍尘的靴底终于松开:“早该如此。”
犯人如梦初醒,惊恐地瞪大眼睛,惊恐地说:“不!不!不是!我刚刚说的……!”
萧淮赋慢条斯理地收起银针,打断他:“沈邱与你们是什么关系?”
“他、他……”犯人突然咬紧牙关,嘴角渗出鲜血。
顾雍尘眼疾手快,一把掐住犯人下巴。
但为时已晚,犯人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
萧淮赋皱眉道:“齿间□□,救不活了。”
顾雍尘松开手,犯人如烂泥般瘫倒在地。他厌恶地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废物。”
萧淮赋从袖中取出帕子,递给顾雍尘。
顾雍尘瞥了一眼帕子上的梨花绣纹,没有接:“萧大人自己用吧。”
萧淮赋不以为意,将帕子收回袖中:“看来沈邱这条线,值得深挖。”
“萧大人似乎很高兴?”顾雍尘眯起眼睛。
“顾将军不也是?”萧淮赋轻笑一声道,“至少我们问出了线索。”
顾雍尘突然逼近一步道:“萧大人审犯人的手段倒是熟练。”
萧淮赋面不改色道:“顾将军谬赞。”
二人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开口。
帐外雨声渐密,帐内烛火摇曳,萧淮赋转身走向案几,重新斟了一杯茶:“将军可要饮茶?”
顾雍尘盯着那杯茶看了片刻,突然伸手接过,一饮而尽:“萧大人的茶,本将自然要尝。”
“味道不错。”
“顾将军喜欢便好。”
顾雍尘转身走向帐门,却在门前停住了脚步:“明日启程回京,萧大人可别睡过头。”
“顾将军放心。”萧淮赋温声道,“本官向来从不违约,更何况此等要事。”
顾雍尘掀开帐帘,片刻后,又回头看了一眼萧淮赋,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希望萧大人……一直这么守信。”
帐帘落下,萧淮赋独自站在案前,指尖轻轻摩挲着茶杯边缘,烛火将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
“青冥。”他忽然开口。
青冥从阴影处现身:“大人。”
“去查查沈邱最近的行踪。”萧淮赋的声音很轻,“特别是……他与七皇子的往来。”
青冥领命退下,萧淮赋独自站在帐中,听着外面的雨声,忽然觉得有些疲惫,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银针上的血迹。
与此同时,顾雍尘的营帐内。
“将军。”亲兵统领单膝跪地,“犯人已经处理了。”
顾雍尘正在擦拭长剑,闻言头也不抬:“萧淮赋那边有什么动静?”
“萧大人派青冥去查兵部侍郎了。”
顾雍尘冷笑一声:“果然。”他收起长剑,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传令下去,连夜审问所有俘虏,务必问出沈邱与三皇子的关系。”
亲兵统领接过令牌,犹豫道:“将军,萧大人那边……”
“不必管他。”顾雍尘道,“本将自有打算。”
夜色渐深,萧淮赋披衣而起,指尖轻抚腰间软剑,站定思考片刻,决定将软剑留在营帐。
帐外虫鸣断续,偶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大人?”青冥从暗处现身。
“我去顾将军帐中一叙。”萧淮赋道,“守好忆玢。”
青冥欲言又止,终是点头退下。
萧淮赋踏着草地前行,转过两个营帐,前方突然出现一道熟悉的身影——顾雍尘。
二人同时驻足,相距不过三步。
“萧大人这是……”顾雍尘的脸上闪过一抹诧异,“深夜散步?”
萧淮赋笑道:“将军不也一样?”
顾雍尘的目光扫过萧淮赋腰间:“萧大人这是要去何处?”
“正要去寻将军。”萧淮赋坦然道,“本官有要事相商。”
“巧了。”顾雍尘挑眉,“本将也正要去寻萧大人。”
二人对视片刻,忽而同时轻笑,笑声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报——!”
一名传令兵飞驰而来,在二人面前滚鞍下马:“急报!七皇子遇刺!”
萧淮赋身形猛然一滞,顾雍尘的剑柄重重杵在草地的泥泞中,溅起的泥水沾湿了衣角也没有发现。
“何时的事?”萧淮赋声音发紧。
“就在两个时辰前。”传令兵喘息道,“刺客用的是……梨花针。”
萧淮赋猛地转头看向顾雍尘,后者眼中同样闪过一丝惊诧。
“刺客可曾擒获?”顾雍尘沉声问。
传令兵摇头:“刺客当场服毒,但在他身上发现了这个。”
他递上一块令牌,月光下清晰可见上面的“墨玄”二字。
顾雍尘接过令牌,指腹摩挲过边缘:“假的。”
萧淮赋凑近查看,果然在令牌背面发现一道细微的刻痕——正是昨夜沈邱供认的仿造标记。
“七皇子伤势如何?”萧淮赋追问。
“性命无碍,但……”传令兵压低声音,“刺客的针上淬了毒,太医说……七皇子恐怕再难开口了。”
萧淮赋与顾雍尘对视一眼,俱是心头一震。这手法太过熟悉——与萧淮赋的银针如出一辙,俨然是有人故意陷害,却不知萧淮赋未身处永京。
“即刻启程回京。”顾雍尘突然下令道,“萧大人可有异议?”
萧淮赋摇头:“正合我意。”
传令兵领命退下,二人站在原地,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时而交错,时而分离。
“萧大人的针……”顾雍尘意有所指的说,“倒是与刺客的很像。”
萧淮赋冷笑:“将军的墨玄令牌,不也与刺客身上的一模一样?”
顾雍尘突然逼近一步:“萧淮赋,我该相信你吗?”
“顾将军觉得呢?自己该相信谁?”萧淮赋不退不让,“三皇子?七皇子?还是……”
“……陛下。”顾雍尘愣了一瞬,旋即便打断了他,“本将只忠于陛下。”
萧淮赋抬眸,眼中再无半分温润的盯着顾雍尘:“……巧了,本官……也是。”
……
晨光初透,薄雾氤氲。车队已列阵待发,马蹄轻踏着沾露的青草。
萧淮赋立于马车旁,晨风拂动衣袂,青冥正将睡眼惺忪的忆玢抱上车厢,小姑娘突然扯住他的衣袖,小手指向远处:“哥哥,那个凶巴巴的将军来了。”
“萧大人,本将先行一步。”顾雍尘踏着晨露而来,玄甲上的夜露还未消退,他行至萧淮赋身前三步处站定,脚下是一片沾露的野花。
“顾将军请便。”
顾雍尘翻身上马,黑马昂首长嘶,他忽然俯身。“此去路险,萧大人可要跟紧些,莫要……走岔了道。”
萧淮赋广袖垂落,恰好掩住指尖抚过腰间软剑的动作。“顾将军多虑了。”他抬眸,眼底映着渐散的晨雾,“本官的路,向来认得清。”
马蹄声渐远,顾雍尘的背影融入春天初晨的薄雾之中,萧淮赋凝望许久,直到那抹玄色彻底消失在视野里。
“大人?”青冥在身后轻咳一声,萧淮赋这才回神,拂袖登车。
“启程。”
车队缓缓前行,车轮碾过泥泞的路面,留下深深的辙痕,萧淮赋坐在马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的银针,那上面还残留着昨夜审讯时的血迹。
——“七皇子遇刺……”
——“梨花针……”
——“本将只效忠陛下……”
昨夜的对峙如影随形,在萧淮赋的思绪中挥之不去,他试图将那些话语驱散,却如同试图拂去蛛网,越是挣扎,越是缠绕得紧。
远山如黛,晨雾缭绕,前路若隐若现。
那重重宫阙之后,究竟是谁在执棋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