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官道,押送证物的车队缓缓前行。
“大人,前方就是青松岭了。”青冥策马靠近,道,“地势险要,恐有埋伏。”
萧淮赋微微颔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后方马车,忆玢正掀开车帘一角,好奇地向外张望。
“传令下去,车队缓行。”萧淮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让顾将军的亲兵加强戒备。”
话音刚落,一支利箭突然从黑暗中射出,精准地钉进了领头马的咽喉处,马匹连嘶鸣都来不及发出,便轰然倒地。
“敌袭!”
箭矢破空的尖啸声骤然密集。
萧淮赋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他右手按在腰间,软剑已然出鞘三寸。
“青冥!带忆玢躲进树林!”
青冥一个翻身跃下马背,三步并作两步冲向后方马车,车帘被风掀起一角。
顾雍尘的亲兵队形整齐地移动,盾牌组成一道密不透风的防线,箭矢钉在盾面上的闷响连成一片。
“萧大人倒是惜命。”顾雍尘头也不回道,“拿我的人当肉盾?”
萧淮赋的软剑完全出鞘,剑锋直指向三支飞箭,旋即便听“哐当”几声,三支箭矢硬生生被斩成六截,他动作未停,手腕一抖,将剑尖指向顾雍尘。
“将军若是怕了,现在躲还来得及。”
顾雍尘沉默以对。短暂的寂静后,他猛地抬手吹响哨声,哨音划破夜空,训练有素的亲兵立即变换阵型,铁盾组成的防线向两侧分开,露出后排早已蓄势待发的弓箭手,弓弦震颤声中,密集的箭矢呼啸着射入树林。
林中传来几声痛呼,紧接着是重物坠地的声音。
“西北方向约三十人。”顾雍尘道,“东南方也有埋伏。”
萧淮赋双眼微眯,观察着林间晃动的黑影。
“不止这些。”他手腕一翻,三道银光从袖中破出,三名正从树冠跃下的黑衣人应声坠落,“树上有埋伏。”
箭雨初歇,林间骤然涌出数十道黑影。
顾雍尘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跃入敌阵。剑锋过处,三名黑衣人应声而倒,鲜血喷溅在衣袍上,先是凝成暗红的珠点,继而又晕染开来,像是谁在泼墨作画,又很快被新溅上的血滴覆盖。
“萧淮赋!”顾雍尘突然高声示警。
萧淮赋头也不回,反手一剑刺出,剑尖精准没入偷袭者咽喉。
“谢了。”
“免了。”顾雍尘冷笑,“本将只是嫌收拾残局麻烦。”
混战中,他眼角余光扫过战场边缘,恰好捕捉到青冥揽着忆玢闪入林间的背影,二人的身影在林隙间一闪而逝,忆玢素白的裙角掠过灌木丛,转眼便就被浓密的树影吞没。
萧淮赋紧绷的肩线微不可察地松了松。他轻拍马颈示意战马退后,右手软剑却骤然绷直,翻身落地的瞬间,他足尖轻点地面,掠入敌阵,软剑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时而如鞭横扫,时而似针直刺,所经之处,敌人人接连倒地。
“顾将军帐下精兵,今日怎显得力不从心?”他语气平淡,手上却不停,剑锋划过又一名敌寇的咽喉,“可要本官搭把手?”
顾雍尘长剑横扫,将面前敌人劈得踉跄后退。
“呵。”他甩去剑上血渍,斜睨一眼萧淮赋,开口道,“萧大人这手软剑功夫倒是出人意料,本将原以为文官都是花架子,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萧淮赋手腕轻抖,软剑又缠回腰间,他随手拾起地上一柄长刀,架住侧面袭来的兵刃。
“将军谬赞。”他声音依旧平静,手上长刀却猛然发力,将对手震退数步,“不过是些家父教的些许保命的把式。”
顾雍尘抽剑回身,衣袍上满是血迹。
“保命?”他冷笑,“萧大人这身手,怕是能要了别人的命。”
二人背对背而立,虽言语相讥,却配合默契,三步之内,竟无一人能近身。
“左边五个。”顾雍尘突然低声道。
“知道。”萧淮赋的银针已脱手而出。
敌人如潮水般涌来,又似退潮般倒下,正当局势稍缓,林中突然传来一声哨响。
“不对。”萧淮赋猛地抬头,道,“是调虎离山。”
果然,一队黑衣人借着山岭掩护,从侧翼包抄而来,他们身形矫健,脚步轻盈,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为首之人打了个手势,十余名黑衣人立即分成三路,直扑证物马车而去。
顾雍尘眉心微蹙,迅速从腰间取下铜哨,三短一长的哨音刺破天空。
十名亲兵闻令而动,迅速带兵回防,他们以马车为中心结成圆阵,长枪如林,谁也不能靠近半分。
为首的亲兵队长沉声喝道:“盾阵!”
黑衣人见状,攻势为之一滞,但很快,他们便改变策略,分出数人缠住亲兵,其余人则继续向马车逼近,月光下,杀机四伏。
顾雍尘剑眉微挑,语带讥诮:“萧大人好算计,可惜……晚了一步”
话音刚落,萧淮赋已然掠上车顶,衣袂翻飞间喝道:“青冥!”
林中树影微动,青冥半隐身形,弓开如满月,只听得一声弦响,为首黑衣人应声而倒,眉心一点朱红。萧淮赋手中剑光过处,三名逼近马车的敌寇手腕齐断,兵刃坠地之声不绝。
“顾将军看戏看得可还尽兴?”萧淮赋剑势未收,冷眼斜睨。
顾雍尘嗤笑一声,足尖轻点,转而掠向另一辆马车。眨眼间长剑再次出鞘,两名手持火折子的黑衣人喉间瞬间殷红一片,血滴顺着剑脊缓缓滑落,在斑驳的车板上溅上点点红痕,好似一片雪地落梅。
激战正酣,远处突然传来隆隆马蹄声,顾雍尘的亲兵统领高喊:“援兵到了!”
黑衣人见状,立即吹响撤退哨音,顾雍尘刚要追击,却被萧淮赋拦住。
“穷寇莫追。”
“萧大人这是怕了?”顾雍尘甩去剑上血珠。
萧淮赋不答,只是快步走向树林。
“忆玢?”
小女孩从树后探出头,满脸煞白却强装镇定:“哥哥,我没事。”
萧淮赋蹲下身,仔细检查她是否受伤,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吓到了吗?”
忆玢摇摇头,突然指着萧淮赋的袖子:“哥哥,你流血了……”
萧淮赋这才发现自己的左袖被划破一道口子,鲜血已浸透布料,他刚要开口,一块帕子已递到眼前。
“擦擦。”顾雍尘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别吓着孩子。”
萧淮赋接过帕子,指尖不经意擦过顾雍尘的手背,一触即分。
“多谢将军。”
“不必。”顾雍尘转身走向亲兵,“清点伤亡,检查证物。”
夕阳西下,余晖将战场染成血色。萧淮赋看着顾雍尘的背影,玄甲上的血迹已干涸成暗红色,在暮光中显得格外刺目。
“大人……”青冥低声道,“证物无恙,但……”
“但什么?”
青冥递上一支断箭:“箭上有毒,是北疆特产的‘见血封喉’。”
萧淮赋蹙眉:“看来有人非置我们于死地不可。”
远处,顾雍尘正在训斥亲兵统领,声音随风飘来:“……连个车队都护不住,废物!”
萧淮赋唇角微扬,忽然觉得这场面竟有几分可笑。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帕子——素白的绢布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花,已被血染红了一半。
“哥哥……”忆玢突然小声问道,“那个凶巴巴的将军,是不是也没那么坏?”
萧淮赋望向远处的顾雍尘,轻声道:“有些人……只是披着狼皮的羊。”
“那他是羊吗?”
“不。”萧淮赋将染血的帕子收入袖中,缓缓道,“他是披着羊皮的狼。”
说罢,他忽而起身,朝顾雍尘走去,说:“将军,借一步说话。”
顾雍尘转身,挑眉道:“萧大人有何高见?”
“关于这箭上的毒……”
“北疆‘见血封喉’,见血即死。”顾雍尘冷笑道,“看来有人连装都懒得装了。”
“此事蹊跷,还望将军……”
“本将自会彻查。”顾雍尘打断道,“不劳萧大人的人费心。”
二人对视片刻,萧淮赋忽然拱手,开口说:“既如此,萧某先行告退。”
“嗯。”顾雍尘话落,转身对亲兵喝道,“收拾妥当,将那些人带回去,即刻启程!”
夜幕降临,车队重新启程,月光如水,照亮前路,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却始终朝着同一个方向延伸。
临时营帐内,烛火摇曳,萧淮赋端坐案前,指尖轻叩桌面,他面前跪着的黑衣人浑身颤抖,双手被铁链牢牢锁住,额角的汗水不断滴落,帐外虫鸣阵阵,偶尔还混着巡逻士兵的脚步声。
“说出主使,可免一死。”萧淮赋的声音温和如春风,却让犯人抖得更厉害了。
顾雍尘抱剑立于阴影处,威胁道:“不说,现在就死。”
犯人喉结滚动,眼神飘忽不定。
“我、我不知道……”
萧淮赋轻叹一声,从案上取过茶壶,缓缓斟满一杯清茶:“喝口茶,慢慢想。”
茶香氤氲,雾气袅袅上升,萧淮赋的指尖在杯沿轻轻一划,无人察觉的白色粉末瞬间溶入茶汤,他将茶杯推到犯人面前,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喝吧。”萧淮赋的声音轻柔得让犯人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润润喉。”
犯人颤抖着捧起茶杯,刚要饮下,顾雍尘突然上前一步,靴底重重踩在犯人脚踝上。
“啊!”犯人惨叫一声,茶杯脱手坠落,被顾雍尘稳稳接住。
“顾将军这是何意?”萧淮赋抬眸,眼中闪过一丝不悦。
顾雍尘冷笑一声,将茶杯放回案上。“萧大人的茶,怕是太烫了。”他靴底微微用力,犯人顿时面色惨白,“本将帮犯人清醒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