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要看沈侍郎的供词……”萧淮赋做回案前,提笔蘸墨,“值不值这个价了。”
……
诏狱偏厅,烛火摇曳。
萧淮赋伏案疾书,朱笔在账册上勾画出一道道醒目的红痕,顾雍尘立于银箱旁,指尖划过箱内银锭,沉声报数:“北疆军饷第三箱,白银五千两整。”
二人看似各司其职,实则暗流涌动。
“这一批军饷数目有异。”萧淮赋突然停笔,指尖轻点账册某处,“将军可要再核?”
顾雍尘踱步近前,俯身查看时,剑鞘不经意间抵上萧淮赋椅背:“萧大人既已标记,本将信得过。”
萧淮赋唇角微扬,左手却不着痕迹地按住案下暗格:“顾将军这般信任,倒让萧某受宠若惊。”
“萧大人说笑了。”顾雍尘的指尖在账册上划过,恰好擦过萧淮赋执笔的手背,“同朝为官,本该同心。”
烛火忽地一跳,映得二人眉眼晦暗不明,萧淮赋的笔尖在“北疆”二字上悬停片刻,一滴朱砂悄然滴落,将字迹染得猩红。
“同心?”萧淮赋轻笑,笔锋一转,在废纸边缘勾勒出一朵精巧的梨花,“那顾将军可知,这军饷中暗藏的玄机?”
“萧大人这是何意?”顾雍尘眸光一凝,突然伸手按住账册。
“顾将军请看这个。”萧淮赋不慌不忙,左手从暗格中抽出一本密册。
册页翻动间,顾雍尘的瞳孔微微收缩——那竟是三皇子府上的私账,记载着与北疆叛军的金银往来。
“萧大人好手段。”顾雍尘的声音陡然转冷,“连皇子的账册都能弄到。”
“不及顾将军。”萧淮赋合上册子,指尖在封皮上轻轻一叩,“能在墨玄军中安插眼线,才是真本事。”
空气骤然凝滞。烛火噼啪作响,将二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纠缠。
顾雍尘突然轻笑,剑鞘重重敲在案几:“萧大人这是在试探本将?”
“彼此。”萧淮赋起身,翻飞的袖口拂过账册,“顾将军不也在查本官的底细?”
窗外霹雳骤作,电光裂空。一瞬煌煌,二人目如霜刃相格,各不相让。
“罢了。”顾雍尘率先移开视线,转身走向银箱,“既然萧大人信不过本将,不如各自查验。”
萧淮赋徐步相随,却在经过烛台时不慎碰倒灯盏。火光骤灭的瞬间,他袖中暗藏的银针已抵上顾雍尘后心:“将军何必装糊涂?”
黑暗中,顾雍尘的剑不知何时也已出鞘,正抵在萧淮赋咽喉:“萧大人这是要撕破脸?”
“萧某只是好奇。”萧淮赋的声音近在咫尺,“将军这些年来……究竟在为谁效力?”
“萧大人呢?”顾雍尘的剑尖又进半分,“当真只为陛下?”
僵持之际,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收势,青冥推门而入,手中火把重新照亮室内。
“大人,沈邱又吐露些新线索。”青冥递上一卷供词,独眼在二人之间来回扫视。
萧淮赋接过供词,状若无事地整了整衣襟:“有劳。”
顾雍尘则若无其事地擦拭着剑鞘,仿佛方才的对话从未发生。
待青冥退下,萧淮赋展开供词,眸光微动:“有意思,沈邱说这批军饷中有三成是……梨花银。”
顾雍尘剑眉一挑:“梨花银?”
“北疆特产的银矿,熔铸时会形成天然梨花纹。”萧淮赋的指尖抚过供词上那个小小的梨花标记,“而这种银子,只产在三皇子封地。”
顾雍尘突然冷笑:“萧大人绕这么大圈子,不就是想告诉本将,三皇子勾结叛军?”
“本官只是陈述事实。”萧淮赋将供词收入袖中,“至于将军信不信……”
“本将自然信。”顾雍尘打断他,突然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拍在案上,“那萧大人可信这个?”
令牌上赫然刻着“如朕亲临”四字,却是罕见的玄铁所铸,边缘处有一道几不可察的裂痕。
萧淮赋瞳孔微缩——这是皇帝赐予心腹的密令,但这裂痕说明……是仿造的。
“顾将军这是何意?”
“萧大人聪明绝顶,何必装糊涂?”顾雍尘的声音压得极低,“陛下要查的,从来就不只是三皇子。”
萧淮赋的指尖在案几上轻轻敲击,忽然笑了:“那顾将军可知,本官手中这份供词,其实是假的?”
顾雍尘面色骤变。
“真的供词在这里。”萧淮赋从怀中取出另一卷绢帛,“沈邱招认的——”
“是七皇子。”
烛影摇红,雨声作伐,双影峙如刀剑,仿佛都在为这场暗斗伴奏。
顾雍尘忽然还剑入鞘:“萧大人这般执着,倒让本将想起北疆的猎户——宁可冻僵在雪地里,也要等那最后一头狼。”
萧淮赋指尖轻抚卷轴边缘:“顾将军说笑了,本官不过是觉得,有些猎物……值得多等片刻。”
“哦?”
“那萧大人可曾等到想要的猎物?”
萧淮赋的目光顺着顾雍尘的脚步游移:“猎物常有,倒是持弓的猎手……有时比猎物更难捉摸。”
檐外雨帘忽被疾风掀起,几滴冷雨溅入窗内。顾雍尘忽然抬手接住一滴,水珠顺着掌纹不断蔓延。
“萧大人觉得,猎手与猎物……可能同路?”
“那就要看……猎的是鹿,还是狼。”
顾雍尘忽然低笑,笑声混着雨声:“北疆有句老话——最危险的狼,往往披着鹿皮。”
“巧了。”萧淮赋拂去袖上并不存在的尘埃,“江南也有谚语说,最好的猎手……常以猎物姿态现身。”
忽然间,雷动九霄,窗棂震颤。二人默立相视,虽未出一言,而心镜互照,洞若观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