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拂晓,萧淮赋立于北城门前,一袭青衣在晨风中微微摆动,他抬手整了整腰间玉带,恰好遮住藏在衣下的软剑。身后马车内,忆玢正趴在窗边,小手紧紧攥着帘角。
“大人,顾将军到了。”青冥低声道。
萧淮赋抬眸的刹那,晨雾被铁蹄踏碎。
顾雍尘纵马而来,玄甲覆霜,映着朝阳。骏马昂首长嘶,前蹄在地面刨出点点火星。马鞭垂落的流苏还沾着黄沙,随他俯身的动作扫过萧淮赋的衣襟,四目相对的瞬间——
嗒。
一滴露水,正落在萧淮赋苍白的指节间。
“萧大人来得真早。”顾雍尘勒住缰绳,目光扫过萧淮赋身后的马车,“看来是迫不及待要启程了?”
萧淮赋不动声色地挡在马车前:“顾将军说笑了。”
顾雍尘突然俯身,黑马喷出的热气拂过萧淮赋面颊:“那小孩在里面?”
萧淮赋神态依旧:“顾将军多虑了,不过是些文书。”
“是吗?”顾雍尘嗤笑一声,突然扬手甩出一物。
萧淮赋稳稳接住,是一枚令牌,上面刻着“江南巡查”四字。
“陛下新赐的。”顾雍尘漫不经心地整了整马缰,“萧大人可要收好了。”
萧淮赋摩挲着令牌边缘,旋即抬眸看向顾雍尘:“多谢将军。”
顾雍尘不置可否,突然策马靠近马车,萧淮赋刚要阻拦,却见顾雍尘只是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随手扔进车窗。
“路上吃的。”他漫不经心道,“别饿死了。”
马车内传来忆玢的惊呼,接着是窸窸窣窣拆油纸的声音。萧淮赋透过车帘缝隙,看见忆玢捧着一包糖糕,红嫩的脸上满是惊讶。
“启程吧。”顾雍尘已经调转马头,“午时前要赶到渡口。”
车队缓缓驶出城门,萧淮赋骑马跟在马车旁,余光瞥见顾雍尘的背影,他握着缰绳的手微微收紧。
马匹忽然打了个响鼻,顾雍尘似有所觉,微微侧头。
四目在晨光中短暂相接。
顾雍尘的眼中,映着天光,也映着萧淮赋骑马的身影。那眼神里没有情绪,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便转回头去。
萧淮赋垂下眼,也转开视线。
车队碾过官道的尘土,缓缓驶向城外连绵的群山。而顾雍尘的背影,在越来越亮的晨光里,渐渐模糊了边缘,融进这片将要被血色浸染的天地间。
“哥哥。”忆玢从车窗探出头,小声问道,“那个凶巴巴的将军给的糕点……能吃吗?”
萧淮赋看了眼她手中的桂花糕,色泽金黄,正是永京最有名的老字号出品:“没事,想吃就吃。”
忆玢犹豫地咬了一小口,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好甜!”
萧淮赋唇角刚勾起一抹弧度,前方顾雍尘却似有所感般蓦然回首。
晨光斜照进水底,却照不透顾雍尘眼底那瞬息的暗涌,像是冰封的湖面忽被飞鸟点破,涟漪未散便又凝霜。
顾雍尘的双手仍旧紧紧握着缰绳,待萧淮赋凝神再看时,那人已转回身去,唯有马鞍上悬着的兽铃在风中叮当作响。
车队停下时,萧淮赋借着整理马鞍的姿势,低声对青冥道:“去查查那包糕点的来历。”
青冥会意,悄然离去。
萧淮赋俯身掬水,寒溪沁骨。水珠顺着下颌滚落衣襟时,忽见三步外玄甲映水,顾雍尘不知何时已立在溪石畔,掌中皮质水囊被太阳晒得发亮。
“萧大人不介意吧?”
水囊随话音轻晃,惊起岸边一只休憩的麻雀。萧淮赋广袖带水往后微撤,溪流顿时将两人衣袍倒影裁成两段。
“顾将军请便。”
顾雍尘低笑时,灌水声混着远处早炊的钟鸣。他们谁都没看见,彼此袖中暗器正隔着清浅溪水,在波光里无声对峙。
顾雍尘蹲下身灌水,玄甲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突然开口:“那小孩,叫忆玢?”
“顾将军记性真好。”
“名字不错。”顾雍尘站起身,水珠顺着他的下巴滴落,“可惜……”
“可惜什么?”
顾雍尘突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旋即又低笑出声:“没什么。”
萧淮赋:“……顾将军倒是有闲情说乐。”
顾雍尘不避不让,又道:“萧大人紧张什么?”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远处的马车:“本将只是好奇,萧大人为何对一个小孩子如此上心。”
“与将军无关。”萧淮赋话落,转身欲走。
“萧大人。”顾雍尘突然叫住他,“江南水深,你最好看紧那小孩。”
萧淮赋回首,恰见顾雍尘扬鞭策马,玄色披风在风中翻卷如战旗。
晨光穿过林叶,在他轮廓分明的面容上洒下细碎金斑。这一瞬,像极了当年梨树下纷飞的花雨。
少年在院中执剑的身影与眼前铁甲重合,又随着马蹄声碎在尘埃里,枝头惊起的雀鸟掠过萧淮赋肩头,待他凝眸时,少年的身影却又再次消失不见。
“大人!”青冥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查到了,那包糖糕……”
“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