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顾将军今早特意去城南老字号买的。”青冥低声道，“属下问过店家，顾将军还特意嘱咐要多加蜂蜜。”

萧淮赋怔了怔，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前方的顾雍尘，那人正背对着他们。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停在了那道背影上，忽然觉得这个人离得很远。不是隔着几匹马的距离，而是隔着十年风雪、十年仇恨、十年生死的距离。

可顾雍尘始终没有回头。

他就那样望着前方蜿蜒的官道，望着这片即将被血与火重新洗礼的河山。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几乎要触到萧淮赋的衣角，却又在触碰前的一瞬，被车轮碾过的尘土轻轻覆盖。

明明近在咫尺，却隔着一整个无法回溯的昨天。

“继续盯着。”萧淮赋低声道，“不要打草惊蛇。”

车队再次启程，午时前果然赶到了渡口。江面上雾气弥漫，一艘官船已经等候多时。

“上船吧。”顾雍尘率先下马，“两个时辰后到对岸。”

萧淮赋刚要上船，却见忆玢站在马车旁，小脸煞白。

“怎么了？”他走过去轻声问道。

忆玢咬着嘴唇：“我、我怕水……”

萧淮赋正要开口，顾雍尘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小孩怕水？”

忆玢吓得往萧淮赋身后缩了缩，却见顾雍尘从怀中掏出一个香囊，随手扔给她。

“拿着。”顾雍尘的声音依旧冷硬，“闻着就不晕了。”

忆玢怯生生地接过，小心地嗅了嗅，眼睛突然亮了起来：“是橘子味的！”

顾雍尘已经转身走向船舷，背影僵硬。萧淮赋看着忆玢将香囊紧紧攥在手里，脸上恐惧的神色已经褪去大半。

“走吧。”萧淮赋轻声道，“跟紧我。”

官船缓缓驶离渡口，江风渐起。萧淮赋站在船头，看着两岸青山缓缓后退，顾雍尘站在不远处，玄色披风在风中翻飞。

“萧大人。”顾雍尘突然开口，“江南刺史穆程，是你故交？”

萧淮赋心头一凛：“将军何出此言？”

“随口一问。”顾雍尘转过身，阳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深深浅浅的阴影，“毕竟穆大人……”

话音未落，船身猛然一沉，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萧淮赋身形一晃，腰间暗伤撞上舷窗，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小心！”萧淮赋忽然猛地回头，只见忆玢正站在船舷边，一个不稳就要跌入江中。

电光火石间，顾雍尘纵身一跃，在忆玢即将落水的瞬间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将她提了回来。

“哥哥！”忆玢吓得大哭，扑进萧淮赋怀里。

萧淮赋紧紧抱住她，抬头看向顾雍尘。那人站在船舷边，玄甲上沾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多谢将军。”萧淮赋声音微哑。

顾雍尘甩了甩手上的水，不以为意地转身：“看好她。”

船身再次平稳后，萧淮赋将忆玢安置在舱内，自己回到甲板上。

“顾将军。”萧淮赋走到他身旁，“方才的事……”

“不必言谢。”顾雍尘打断他，目光仍望着远方，“本将只是不想耽误行程。”

萧淮赋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江面雾气如纱，被晨风一寸寸撩开，对岸青山轮廓渐显，黛色山脊后隐隐透出城郭的剪影。那正是此行的终点，却也是另一场风萧诡谲的开端。

江南，就在眼前。

水雾凝在萧淮赋的睫毛上，他微微眯眼时，恰见一道白影自芦苇荡惊起。那是只白鹭，舒展的羽翼掠过水面，在倒影里划开一道转瞬即逝的裂痕。

几乎是同时，前方顾雍尘的墨色披风被风骤然掀起，恰与那道白影擦肩而过。一黑一白，在潮湿的晨雾里交错、分离，快得像错觉。

白鹭的翎羽扫过披风边缘的绣纹，顾雍尘的肩线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披风落下时，一片白色绒羽粘在了玄色布料上，在风中颤了颤，终究没被抖落。

萧淮赋望着那片羽毛，它贴在顾雍尘肩后，像雪落在墨玉上，像某种不合时宜的印记，又像一句无人说破的谶语。

水面倒影里，白鹭已没入对岸的薄雾。而披风上的那片白，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起伏，始终没有落下。

风过芦苇，羽落肩头。

“到了江南，顾将军有何打算？”萧淮赋状似随意地问道。

“查案。”他简短地回答，随后又意味深长地补充道，“顺便……看看江南的梨花。”

萧淮赋心头一震，恍惚间又看到了那个站在梨树下的少年，但眼前的顾雍尘已经转身离去，玄色披风在江风中翻飞，他肩头的羽毛被抖落，像极了那年飘落的梨花瓣。

船靠岸时，夕阳正好，萧淮赋牵着忆玢下船，小姑娘已经恢复了精神，手里还紧紧攥着顾雍尘给的香囊。

“哥哥，那个将军……”忆玢小声问道，“是不是也没那么凶？”

萧淮赋没有回答，只是望向远处——顾雍尘已经骑上黑马，背影渐渐融入暮色中。

江南的晚风裹着桃杏的甜香，掠过画舫珠帘，将萧淮赋的衣袂吹得翩然翻飞。远处吴侬软语的评弹声混着潺潺流水，是极好的安神曲。

一片柳絮沾在酒盏边沿，像未化的雪。顾雍尘屈指轻弹，却见对岸灯笼忽然明灭，恍惚又是那夜血月下，战袍掠过宫墙时惊起的鸦群。

“走吧。”他轻声道，“我们该进城了。”

青冥牵来马匹，萧淮赋抱着忆玢上马。

夜色渐浓，江南的灯火次第亮起，而在最前方，顾雍尘的身影已经消失在城门处，只余一缕若有似无的血腥气，混着江南的花香，萦绕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