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承天殿内金碧辉煌,檀香袅袅。
齐璟珩端坐龙椅,龙袍在晨光中格外刺目,他指尖轻叩扶手,目光在殿中二人身上来回扫视。
“萧爱卿,顾爱卿。”齐璟珩声音温和,眼中却深不见底,“今有密报,永京叛军与江南贪官勾结谋反,朕欲命你二人赴江南共查此案。”
萧淮赋立于殿左,闻言立即躬身,衣摆纹丝不动:“臣遵旨。”
右侧的顾雍尘抱臂而立,玄甲未卸,闻言笑道:“陛下,臣独来独往惯了。”
“顾爱卿这是要抗旨?”
殿内骤然寂静,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萧淮赋垂眸盯着地面,透过反光看见齐璟珩案前那封密折的火漆——本该完整的封印竟有一角缺损。
顾雍尘忽然单膝跪地。“臣不敢。”他抬头直视齐璟珩,“只是好奇,萧大人这般文弱臣子,能经得起边关风沙?”
萧淮赋道:“顾将军多虑,臣虽不才,倒也不至于弱不禁风。”
齐璟珩突然大笑,笑声在殿中回荡。
“好!朕就喜欢看两位爱卿这般……”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同心协力。”
侍从捧来托盘,上置两枚玄铁令牌,齐璟珩亲手将令牌分别递给二人。
“三日后启程。”齐璟珩收回手,笑着对二人说道,“朕等着两位爱卿的好消息。”
退朝时,顾雍尘大步流星越过萧淮赋,披风扫过他的手臂。
“萧大人可要保重。”他压低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若不幸殉职,臣可不会哭。”
萧淮赋面不改色地整了整被碰皱的衣袖:“顾将军的血,想必比泪有趣。”
萧淮赋抬眸,目与顾雍尘四目相对。
刹那间,殿前风止。
顾雍尘忽地嗤笑,转身时衣袂翻飞,转眼便消失在宫道尽头,唯余一缕血腥气,缠着萧淮赋腰间玉坠,经久不散。
萧淮赋缓步跟在后面,在宫门拐角处突然驻足,他借着整理腰牌的姿势,迅速检查密折内容——果然,第三页的折痕与他自己惯用的手法截然不同。
“大人?”青冥从阴影处现身。
萧淮赋将密折收入袖中,声音轻得只有二人能听见:“去查查,最近谁动过刑部的旧档。”他目光扫过远处顾雍尘的背影。
“特别是……十年前萧府的案卷。”
青冥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顾雍尘正在宫门外翻身上马,那匹漆黑的战马突然人立而起,恰似它的主人般的桀骜不驯。
“属下这就去办。”青冥低声道,“大人,那女孩……”
萧淮赋望向宫墙外的天空,一群鸿雁正排成人字形飞过。
“带上她。”
青冥愕然:“江南路途遥远,危机四伏……”
“正因如此。”萧淮赋转身走向轿辇,衣摆在风中微微摆动,“留在永京更危险。”
轿帘掀开的瞬间,萧淮赋的手猛地一顿。
街边告示栏上,一张画像被浆糊胡乱地粘着,纸角在风里瑟瑟发抖。醉汉的脸被朱砂画得扭曲变形,唯独那双眼睛,被描得分外清晰。
“立斩”二字是新鲜的,朱砂太浓,顺着纸纹往下淌,像两道血泪,一直淌到画像脖颈处。
萧淮赋盯着那两道“血泪”,指尖在轿帘上抠出了印子。他想起昨夜牢里,那人说“我女儿……”时眼中刹那的光。当自己用雪白帕子擦过他嘴角血沫时,那血是温的,还带着活气。可现在,那点活气被浆糊封死了,被朱笔抹掉了,被画成这副模样贴在街上,任夜风吹,任路人瞥,任野狗在底下撒尿。
轿帘缓缓落下,最后一点光被隔绝在外。
府门前,忆玢正蹲在石狮旁玩石子,沾着泥污与血水的衣衫已经换成了干净的藕荷色襦裙,看见轿子,她立刻蹦跳着跑来,发间银铃叮当作响。
“哥哥!”她仰着小脸,手里攥着一把野花,“给你!”
萧淮赋弯腰接过,野花上还带着晨露。
“忆玢怎么还没睡?”
“丫鬟姐姐说哥哥要去很远的地方……”忆玢眨着眼睛,旋即又突然压低声音,“阿爹说,出远门要带平安符。”
萧淮赋指尖微颤,野花的茎秆在他掌心留下浅浅的压痕:“你阿爹……还说过什么?”
忆玢正要开口,突然被一阵马蹄声打断。
二人回头,只见顾雍尘策马而来,在府门前猛地勒住缰绳,黑马前蹄扬起,险些踢到忆玢,萧淮赋一把将她拉到身后。
“顾将军这是要踏平本官府邸?”萧淮赋冷声道,手仍护在忆玢肩头。
顾雍尘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在忆玢脸上停留片刻。
“这小孩倒是眼熟。”
忆玢吓得往萧淮赋身后缩了缩,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萧淮赋将忆玢往府门方向轻轻一推:“青冥,带她进去。”
待二人离开,他才抬眼直视顾雍尘:“顾将军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