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天际仅透出一线鱼肚白,永京城尚在薄雾中沉睡,萧府内寂静无声。
青冥端着铜盆静立廊下,盆中热水蒸腾起袅袅白汽,他第三次叩响门扉,声音放得极轻:“大人,卯时三刻了。”
屋内烛火摇曳,在窗纸上投出一道清瘦的侧影,那人正伏案疾书,笔尖扫过宣纸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今日大朝会,车驾已备在仪门。”青冥喉结滚动,声音又压低三分,“再迟恐要误了时辰……”
吱呀——
门扉突然从里面打开,混着药苦与墨香的气息扑面而来,萧淮赋单薄的身形逆光而立,素白中衣被晨风吹得紧贴腰身,他左手扶着门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右手却稳稳按在腰间。
“备常服,今日告病。”
青冥目光骤凝,晨光斜照入室,清晰映出中衣腰际渗出的暗红——昨夜新换的纱布竟又沁出血色。
“大人您的伤势又发作了?”他急忙放下铜盆,“属下这就去请太医署——”
“不必。”萧淮赋侧身避开搀扶,墨发垂落掩去苍白的面色,“取我的青瓷药瓶来。”
青冥从怀中取出一瓶鎏金小罐:“顾将军昨夜拿来的西域金疮药,说是能活血生肌……”
“扔了。”萧淮赋冷声截断,从袖中取出素白瓷瓶,“用这个。”
青冥张了张口,终究沉默地拧开瓶塞,药粉是罕见的灰白色,带着枯草般的涩味。
他刚要上前敷药,萧淮赋已自行解开衣带,中衣滑落瞬间,青冥倒抽冷气——三寸长的刀伤横亘腰侧,边缘泛着骇人的青紫,昨夜缝合的羊肠线被血水泡得发胀。
“大人!这伤必须重新缝合!”青冥急得眼角发红,“若是溃脓……”
“死不了。”萧淮赋眉峰都不曾动一下,直接将药粉按上伤口,血水瞬间浸透灰白粉末,他指节因剧痛骤然绷紧,呼吸却仍平稳得可怕,“取那件月白常服来。”
青冥咬牙取来衣袍,见主子自行更衣时冷汗浸透鬓发,忍不住道:“若……若这伤再遇颠簸……”
“你也觉得本官该卧榻等死?”萧淮赋系腰间玉带时手指微微发颤,却将软剑藏得不着痕迹,“备轿,从后门走。”
“属下不敢。可陛下若问起……”
“就说本官染了风寒。”他对着铜镜束发,镜中人面色如雪,“恐污圣目,故不敢面圣。”
行至支摘窗前,萧淮赋倏然推开窗扇,晨雾裹着市井气息涌入,永京城坊墙在雾中起伏,远处传来胡饼铺子开张的吆喝声,混着大街上隐约的车马铃响。
话音刚落,青冥忽见萧淮赋身形微晃,他箭步上前扶住,触手一片湿冷,月白袍腰际正缓缓泅出鲜红。
“无妨。”萧淮赋推开他,自怀中取出参片含入口中,“换身衣服。备轿,从后门走。”
“可您的伤……”
“青冥。”萧淮赋转身道,“什么时候开始,本官的事情需要你来做主了?”
青年侍卫扑通跪地:“属下这就去!”起身时忍不住最后望了一眼——那人正倚窗而立,指尖死死抵着窗棂。
永京城的晨钟恰在此刻敲响,惊起满城寒鸦。
萧淮赋静静望着鸦群,直至青冥身影消失在廊下,才猛地咳出一口淤血,鲜血溅上衣袖,他随手用帕子抹去。
一刻钟后,永京西市。
晨光熹微,永京西市已如鼎沸。
道上,商贾辐辏,行人摩肩。胡商牵着骆驼,铜铃叮当,驼峰两侧的布袋中溢出异域芬芳;卖花的老妪挽着竹篮,新摘的牡丹还带着露水,在晨光中绽放。
萧淮赋一袭青灰长衫,他的脚步不疾不徐,穿行于市井之间,腰间的玉带恰好掩住了衣衫下那道狰狞的伤痕。
“新摘的梨——脆甜多汁的秋梨嘞!”
“胭脂水粉——上好的扬州货!”
“刚出锅的胡饼——热乎着呐!”
叫卖声此起彼伏,几个孩童追逐着从萧淮赋身边跑过,险些撞到他腰间,他侧身避开,却不慎碰到伤处,眉心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哎呀!”小孩儿跌坐在地,手中的糖人摔成了两截。
他蹲下身时腰间传来撕裂般的疼痛,却还是掏出几枚铜钱:“去买新的。”
女孩站定时,他瞥见她腕间熟悉的红绳结——永京乞儿帮的标记。
孩子睁大眼睛,怯生生地接过铜钱,突然指着萧淮赋的袖子:“哥哥,你流血了……”
萧淮赋低头一看,原来是腰间的伤口又渗出血来,染红了袖口,他不动声色地拢了拢袖子:“无妨,去吧。”
孩子欢天喜地地跑开,和其他孩童继续追逐嬉戏,萧淮赋看着他们无忧无虑的背影,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幼时的自己和萧泓焱。
他摇摇头,不再多想,继续向前走去。
转过几个街角,一座古朴的茶楼出现在眼前——“锦裕亭”,这是当年父亲常带他来的地方。
茶楼内人声嘈杂,说书人立于台上,醒木一拍,满堂寂静。
“话说五年前那场大火,可非寻常走水!”说书人环视四周,“墨玄军倾巢而出,将萧府围得铁桶一般,三百余口人命,一夜之间化作焦炭。”
萧淮赋找了独坐角落,指尖轻抚杯沿,青瓷冰凉。
“诸位可知?”说书人忽将折扇一收,“大火前夜,顾徵将军曾深夜入宫,怀中还揣着一匣密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