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没有回应。
楼下又传来刘煜的狂笑,夹杂着杯盘落地的声音,他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
顾雍尘忽然倾身向前,手肘撑在桌上,在他耳边低语:“刘墉廿上个月秘密运送了一批军械去北疆,萧大人可知此事?”
他的呼吸喷在萧淮赋耳畔,带着淡淡的酒香。
“兵部事务,与本官一届文官何干?”
“那批军械……”顾雍尘的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圈,“最后出现在了陛下的兵器库里。”
萧淮赋指尖一颤,碰倒了面前的酒杯,酒液洒在桌上,顺着桌沿滴落。
“顾将军编故事的本事见长。”萧淮赋用手轻轻抹去桌上的酒渍,“可惜本官没兴趣听。”
他起身欲走,衣摆带起一阵微风。
顾雍尘却突然伸手,一把扣住他的手腕:“三日前,陛下秘密召见了刘墉廿。”他的拇指在萧淮赋腕间轻轻摩挲,感受着那急促的脉搏。
萧淮赋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放手。”
顾雍尘松开手,萧淮赋的手腕上已留下一圈淡淡的红痕。
“萧大人不想知道他们谈了什么?”顾雍尘把玩着酒杯,手指轻轻叩杯壁,“关于……萧氏一族的旧案。”
萧淮赋的背影僵了一瞬,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但很快恢复如常:“顾将军若想挑拨离间,手段未免太拙劣。”
“是吗?”顾雍尘忽然从袖中取出一把匕首,手指轻轻抚过上面的鹤纹,“那萧大人可认得这个?”
萧淮赋的目光触及那把匕首的瞬间,呼吸明显一滞——那是每届萧氏家主都有的旧物,五年前就该随他父亲一起葬身火海。
他的手指微微发抖,却又立刻握紧成拳。
“哪来的?”
顾雍尘将匕首在指尖转了一圈:“刘墉廿书房暗格里的。”
他故意放慢动作,让萧淮赋看清刃柄上的每一道纹路。
萧淮赋猛地逼近,一把揪住顾雍尘的衣领,顾雍尘的椅子倒在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响,雅间外的店小二听到动静,吓得赶紧躲远了些。
“你究竟想说什么?”萧淮赋蹙眉。
顾雍尘任由他拽着,手指轻轻点了点萧淮赋的手背:“本将只是好奇……萧大人这些年,到底在效忠谁?”
“与你无关。”萧淮赋松开手,转身就走,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
顾雍尘的声音追着他:“陛下已经开始怀疑你了。”
他弯腰扶起倒地的椅子,慢条斯理地整理被扯乱的衣领。
萧淮赋在门前停住,没有回头:“顾将军还是操心自己的处境吧。”
萧淮赋推门而出,迎面撞上了摇摇晃晃的刘煜。
刘煜醉眼朦胧,眯着眼打量眼前人,忽然咧嘴一笑,伸手就要去碰萧淮赋的脸:“这位公子…好生面熟啊……”
话音未落,萧淮赋一个眼神扫来,刘煜顿时如坠冰窟,酒意瞬间散了大半,他踉跄着后退,后背重重撞上墙壁,险些从楼梯上滚落。
雅间内,顾雍尘摩挲着那把匕首,手指轻轻描摹着刃柄上面的纹路,神色晦暗不明。窗外,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屋檐。
顾雍尘头也不抬:“跟着他。”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击,像是在思索着什么,黑影领命而去,身影已然消失在夜色中。
——萧淮赋……你究竟在谋划些什么?
与此同时,萧淮赋的马车转过街角,他掀开车帘一角,对隐在暗处的青冥低声道:“去查刘墉廿这半年的所有动向。”
“那顾将军……”青冥的声音从车窗外飘进来,伴随着马蹄声。
“不必管他。”萧淮赋冷笑,手指轻轻抚过腰间的伤处,“后面的日子,自有他焦头烂额的时候。”
马车驶入夜色,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渐渐远去,萧淮赋靠在车厢内,指尖轻抚着腰间渗血的绷带,眼中寒芒闪过。
“大人,到了。”青冥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萧淮赋掀开车帘,府邸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风中摇曳,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他刚迈出一步,忽然身形微顿——檐角处有一片瓦片微微错位,显然有人来过。
“去查。”萧淮赋低声道,青冥会意,身形一闪便消失在夜色中。
书房内,烛火摇曳。
萧淮赋解开衣带,伤口处的绷带已被血浸透,他取出青玉小瓶,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窗外忽然传来三声鸟鸣——是青冥的暗号。
“进来。”萧淮赋迅速拢好衣衫。
青冥推窗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大人,刘墉廿府上果然有异动。”
萧淮赋展开密信,烛光下字迹清晰可见:“刘墉廿三日前秘密会见墨玄军统领,交接之物形似……萧氏信物。”
他指尖一颤,信纸飘落在地。
萧淮赋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然恢复方才的的沉静模样:“继续盯着。”
“还有一事……”青冥犹豫道,“顾将军的人也在查刘府。”
萧淮赋冷笑一声,手指轻叩案几:“让他查。”
与此同时,将军府内。
顾雍尘站在沙盘前,手指在永京地形图上缓缓移动。
亲卫匆匆入内:“将军,萧府探子来报,萧淮赋回府后立即派人去了刘府。”
“果然……”顾雍尘指尖一顿,“北疆军报何时到?”
“最迟明日午时。”
顾雍尘眸光一沉,忽然将一枚黑棋重重按在沙盘上:“传令下去,连夜调集亲卫,守住所有城门。”
“将军是怕……”
“我们的萧中书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烛火噼啪作响,眉目如刀。
血月凌空,赤辉漫浸九重宫阙。朱墙碧瓦尽染猩红,恍若浸在血海之中。
天象示警,人间杀局已布。
那将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比真刀真枪更致命的厮杀。
夜色沉沉,烛火在案头摇曳,将萧淮赋伏案的影子投在墙上,他眉心微蹙,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在烛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弱的光。
梦境如潮,汹涌而至——
灼人的热浪扑面而来,浓烟滚滚,呛得他睁不开眼。火光中,梁木轰然倒塌,火星四溅。
年幼的萧淮赋蜷缩在祠堂角落,耳边是木梁断裂的轰鸣声,他死死攥着与萧泓焱临别前塞给他的白玉簪,玉簪边缘已经烙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父亲……母亲……”他嘶哑地呼唤,却无人应答。
火光中,人影憧憧。
那些人在火场中穿梭,却像隔着一层厚重的纱幔,怎么也看不清面容。
只记得有人将他抱起时,祠堂的牌匾在火光中格外刺目。
“别怕。”那人的声音很轻,却让他莫名安心。
梦境陡然一转——
他站在萧府废墟之上,四周是焦黑的尸体。
七岁的他想哭,却流不出一滴泪,喉咙里像是塞了一把滚烫的炭,灼烧得生疼。
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队士兵举着火把赶来,火把的光映在为首那人冷硬的铠甲上,折射出刺目的寒光。
“来晚了……”那人叹息道。
“将军!这里还有个活口!”
为首的男人将他拦腰抱起时,浓烟中忽闻一声巨响。他艰难抬眸,透过浓烟看到祠堂的匾额轰然坠落。
梦境再次变幻——
他卧于陌生床榻,喉间苦涩翻涌,一柄银匙抵在唇畔,药汁苦涩,可那苦味中却混着诡异的甜香,教人舌根发麻。
“饮下便不痛了。”喂药少年音色清润。
“这碗药饮尽,前尘便如指间沙,散了罢。”少年搁下药盏,望向榻上之人,眸中烛影摇曳。
“旧事不过镜花水月,何苦紧握不放?”
“萧淮赋,我要你活着——不是行尸走肉地活,而是真正看见明天的朝阳。”
药液入腹,记忆如冰雪消融。亲族的面容、故园的景象,皆似退潮般模糊淡去,唯余那双含笑的眼睛,在记忆深渊中,明灭不定。
萧淮赋猝然惊醒,脊背汗湿重衫。
轩窗外,一轮残月斜挂。
他下意识摸向枕下的白玉簪,当指尖触到冰凉的玉面,上面的纹饰清晰如昨,这是童年留给他最后的记忆,也是他这些年忍辱负重的唯一理由。
“大人?”青冥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伴随着轻轻的叩门声。
萧淮赋深吸一口气,迅速收敛情绪:“进来。”
青冥推门而入,手中捧着一封密信。
烛光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刘墉廿半个时辰前秘密入宫,至今未归。”
“果然……”
他负手临窗,见宫阙蛰伏于月华之下。十年前那场大火,非但焚尽萧氏的百年朱门,更将庙堂清明化作万丈深渊。
而今夜……这盘以山河为枰、苍生为子的棋局里,执黑先手者,究竟是陛下的忠臣,还是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