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淮赋回到府中时,已是深夜。
他刚踏入书房,便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右手猛地撑住案几才勉强稳住身形。
腰间的伤口传来一阵刺痛,他低头一看,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浸透了内衫,在墨色官袍上洇开一片不规则的暗色痕迹。
“大人!”青冥从暗处闪出,一把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关门。”萧淮赋声音嘶哑,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来维持清醒,“今日府中可有异动?”
青冥迅速反手关上书房门,又快步取来药箱。
“三批暗探来过,都被属下引开了,但……”他犹豫了一下,手上的动作顿了顿,“顾将军府上的人一直在府外徘徊。”
萧淮赋解开衣带的手微微一顿,伤口处的布料已经和皮肉粘连在一起,青冥小心翼翼地用剪刀剪开周围的衣物。
当最后一块布料被撕开时,萧淮赋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不必理会。”
烛火摇曳中,那道狰狞的剑伤暴露在空气中,边缘还泛着青紫。
青冥倒吸一口凉气:“嘶……这毒……”
“无妨。“萧淮赋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他伸手取过案几上那个精致的瓷瓶——那是顾雍尘与他分别前塞给他的伤药,就在他即将倒出药粉的瞬间,手指却突然停住了。
他盯着瓶身上鎏金的纹样,忽然冷笑一声,转而从药箱底层取出一个青玉小瓶。
“大人,这药性太烈……”青冥欲言又止。
萧淮赋没有理会,直接将药粉洒在伤口上,剧烈的疼痛如潮水般袭来。但自始至终,他没有发出一丝声音。
青冥正要为他包扎,屋顶突然传来一声瓦片轻响。
“谁!”
青冥的反应极快,一枚暗器已经脱手而出。
寒光闪过,一柄飞刀精准地钉入窗棂,刀尖穿着一张对折的笺纸,萧淮赋抬手示意青冥退下,自己缓步走到窗前,取下那张纸条。
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八个铁画银钩的字:
「子时三刻……」
没有落款,但那凌厉的笔锋与那人如出一辙。
萧淮赋盯着这行字看了许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他将纸条凑近烛火,火舌瞬间吞没了字迹,灰烬飘落在案几上。
“备轿。”他突然改了主意,“去春仙楼。”
青冥大惊:“大人!您的伤——”
“我说,备轿。”
青冥不敢再多言,低头退下准备。
萧淮赋站在窗前,望着夜色中若隐若现的月光,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个药瓶,伤口的疼痛仍在持续,但比起身体上的痛楚,心中那股莫名的烦躁更让他难以忍受。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要赴这个约,或许是那纸条上的字迹太过熟悉,又或许他只是想亲眼看看,那个誓死效忠帝王之人,此刻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无论如何,今夜,他必须走这一趟。
春仙楼内,金樽潋滟。
舞姬们身着轻纱,云袖翻飞间如流风回雪,腰肢轻摆时似弱柳扶风,满座宾客锦衣华服,却都被那翩翩舞姿勾去了魂魄,酒盏相碰的声音此起彼伏,混着调笑声在楼内回荡。
萧淮赋踏入楼内时,几位身着锦衣华服的公子正倚在栏杆旁,其中一人醉眼朦胧地举杯高呼:“再来一曲!”
——那正是兵部尚书刘墉廿的嫡子刘煜。
另一侧,户部侍郎之子陈净正搂着个歌姬,衣襟半敞,一副纨绔做派。
萧淮赋唇角微勾,笑意却未达眼底。
刘煜倚栏而笑,醉眼迷离,手中的酒水倾洒半幅锦袍,犹自高呼添酒,而一旁的陈净则揽美人入怀,罗带轻分,一派放浪形骸之态。
这些朝中重臣之子,白日里在父辈面前装得恭谨,夜里却在此挥霍无度,倒也是讽刺。
他今日墨衣素带,青丝半绾,玉簪斜坠,若流云之栖崖。其色皎皎,似霜雪覆寒潭。其眉眼如画。
广袖垂落间,隐窥腕骨。腰间玉带暗纹浮动,恰好掩住伤口血色。灯影昏黄处,萧淮赋负手而立,衣袂微动,恍若绝壁。
春仙楼顶层雅间,熏香缭绕。
顾雍尘已在雅间等候。
他卸甲易袍,今日一袭墨色锦缎加身,暗纹隐现衣袂之间,锦袍广袖垂落。犹似清风也似剑。
他腰间的长剑悬而未动,革带收束腰身。他今日未佩冠冕,几缕碎发垂落额前,衬得眉目愈加深邃。灯火明灭间,暗纹在墨色衣袂上若隐若现,虽卸去铁甲,却掩不住那一身铮铮锋芒。
萧淮赋推门而入时,顾雍尘正倚在窗边,指节轻叩窗棂,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街道上。听到动静,他侧首看来,唇角微扬:“萧大人倒是守时。”
萧淮赋不答,径直落座,淡淡开口:“顾将军约本官来,总不会是为了听曲赏舞吧?”
顾雍尘低笑一声,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忽而一顿。
萧淮赋察觉到他的视线,抬眸望去,正对上顾雍尘深邃如墨的双眸。
——他这才注意到,顾雍尘的右侧鼻梁上有一颗极小的痣,若不细看几乎难以察觉。
而顾雍尘的目光却恰好直直落在萧淮赋的手上——萧淮赋的手指修长如玉,骨节分明,此刻正轻轻摩挲着杯身,虎口处一点朱砂痣如血。
两人一时静默。
楼下传来一阵哄笑,刘煜醉醺醺地高喊:“再来一坛‘醉仙酿’!今夜不醉不归!”
顾雍尘收回目光,嗤笑一声:“刘墉廿那老狐狸在朝堂上哭穷,他儿子倒是在这儿挥金如土。”
“顾将军今日约本官来,就是为了议论这些纨绔子弟?”
顾雍尘不答,反而抬手斟了一杯酒,推至萧淮赋面前:“萧大人伤势未愈,不宜饮酒,但这杯‘春露白’性温,可活血化瘀。”
萧淮赋垂眸看着杯中清透的酒液,忽而冷笑:“顾将军对本官的伤,倒是格外上心。”
“毕竟那一剑,本该是刺在我身上的。”
萧淮赋指尖微颤,随即恢复如常,抬眸直视着他:“顾将军多虑了,本官只是不想你死在别人手里。”
顾雍尘盯着他,忽而倾身向前,两人距离骤然拉近,呼吸交错,顾雍尘的呼吸近在咫尺,带着淡淡的酒气,萧淮赋纹丝不动,连睫毛都不曾颤动半分。
“萧大人这伤……”顾雍尘的指尖虚虚点在萧淮赋腰间,“是墨玄军的刀法。”
“顾将军好眼力。”
窗外忽然传来瓦片轻响,萧淮赋指尖微动,一枚毒针已夹在指间,可顾雍尘却突然按住他的手。
“别动。”顾雍尘贴近他耳畔,“有人盯着这里。”
萧淮赋余光瞥见对面窗缝间一闪而过的寒光——是弩箭。
雅间外,春仙楼的木廊上,几个醉汉摇摇晃晃地走过,店小二端着酒菜匆匆而过。
“看来顾将军的仇家不少。”萧淮赋冷笑,却当真收起了毒针。
顾雍尘松开他的手,漫不经心地斟酒:“比起萧大人,本将这点仇家算不得什么。”
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刘煜醉醺醺地拽着个舞姬往楼上走,嘴里不干不净地嚷着:“美人,陪本公子喝一杯……”
那舞姬半推半就,绣鞋踩在楼梯上的声音格外清晰。
萧淮赋皱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顾雍尘注意到这个小动作,忽然笑了:“萧大人似乎对这刘公子格外……在意?”
“顾将军多心了。”萧淮赋淡淡道,“不过是嫌吵。”
顾雍尘不置可否,目光却落在萧淮赋微微发白的指节上——那杯酒他一口未动。
雅间外,店小二轻轻叩门:“二位爷,您点的‘春露白’到了。”
顾雍尘头也不抬:“进来。”
店小二推门而入,弓着身子将酒壶放在桌上后,便转身离去。
“萧大人为何不尝尝这‘春露白’?莫非……怕本将下毒?”
萧淮赋抬眸:“顾将军若要下毒,昨夜便不必赠药。”
“那药……”顾雍尘意味深长地拖长声调,“萧大人用了?”
“扔了。”
顾雍尘闻言,却只是低笑一声。
对面夜色中的弩箭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屋顶瓦片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似是有人仓皇离去。
“萧淮赋啊萧淮赋,”顾雍尘摇头,“你连撒谎都这么拙劣。”
萧淮赋不答,只是忽然抬手,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滑过喉间,他微微蹙眉——这酒里确实无毒,却掺了活血化瘀的药材。
“满意了?”
顾雍尘盯着他微微泛红的耳尖,忽然伸手,在萧淮赋反应过来前摘下了他的玉簪,他的手指擦过萧淮赋的耳际,带起一阵微风。
青丝如瀑倾泻而下,萧淮赋猛地起身,腰间伤口传来剧痛也顾不得了:“顾雍尘!”他的手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酒壶都晃了晃。
“别动。”顾雍尘把玩着那支白玉发簪,“这簪子……我倒是熟悉。”
萧淮赋皱眉,刚想开口,却又将话都咽了下去。
他忽然在簪头轻轻一按——暗格弹开,里面藏着一粒朱红色药丸。他的指尖轻轻捻着药丸,举到烛光下细看。
萧淮赋伸手就要去夺。
顾雍尘早有防备,一把扣住他手腕,两人在桌边角力,萧淮赋的衣袖扫过酒壶,险些将其打翻。拉扯间,萧淮赋的衣襟散开,露出腰间渗血的绷带。
“放手!”萧淮赋声音里终于透出一丝怒意,另一只手按在腰间。
顾雍尘却忽然松了力道,任由他夺回那支玉簪。
萧淮赋迅速束好头发,手指翻飞间已将发簪重新插好,动作利落得仿佛方才的失态从未发生。
“那毒不是给你的。”萧淮赋轻轻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顾雍尘挑眉,身子向后靠在椅背上:“本将倒想知道,谁值得萧大人亲自下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