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宫墙巍峨,森然欲噬人。东南角门处,一盏残灯摇摇欲坠,昏黄的光影在湿砖上明灭不定。
萧淮赋身着夜行衣悄悄进入宫门,抬眸间,见墙角阴影处,一道身影正默然而立,如山岳峙渊,静候多时。
风过处,灯影幢幢,将二人身影投于宫墙之上,忽长忽短。
“萧大人竟真来了?”顾雍尘抱臂倚在墙边。
萧淮赋唇角微扬,笑意不达眼底:“顾将军的威胁,本官总得给几分面子。”
顾雍尘嗤笑一声,从阴影中走出:“萧大人何时这么听话了?”
“顾将军若只是来说废话的。”萧淮赋拢了拢衣袖,“本官告辞。”
两人相距不过三步,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僵持片刻,顾雍尘突然从怀中抽出一卷名册,在萧淮赋面前下晃了晃:“萧大人可认得这个?”
萧淮赋扫了一眼,神色未变——那是墨玄军当年屠戮萧氏的名录。
“顾将军这是要替这些人谢罪?”萧淮赋冷笑,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
顾雍尘微微眯起眸子,一把扣住萧淮赋手腕:“萧大人装的什么糊涂?这名单上的人,可都是你亲手批的斩立决。”
萧淮赋挣了一下,没挣脱,顾雍尘的掌心滚烫,烫得他手腕发疼。
“本官批的,都是该死之人。”
“该死?”顾雍尘猛地将萧淮赋拉近,呼吸喷在他脸上,“那萧大人为何独独放过了当年的二太子?”
萧淮赋神色巨变,随即又恢复平静:“顾将军慎言,当今圣上乃九五之尊,岂容亵渎。”
顾雍尘:“萧大人这忠心,演得自己都信了吧?”
萧淮赋:“比起顾将军的演技,本官确实自愧不如。”
两人对视片刻,顾雍尘突然松开手,退后一步:“你究竟想要什么?”
萧淮赋整了整衣袖,声音轻得像风:“本官想要的,顾将军给不起。”
顾雍尘的眼睛盯住萧淮赋:“萧大人这是在挑衅?”
“本官不敢。”萧淮赋语调平稳,先是在诉说着什么琐事,“顾将军若有所求,本官必定赴汤蹈火、肝脑涂地,绝不推诿。”
顾雍尘斜劈过他的双眸,五指蓦地收拢,猛然扣住萧淮赋后颈。
夜风忽止。
几缕散落的发丝黏在萧淮赋颈侧,随着脉搏起伏,顾雍尘拇指正抵着他脖颈的命门上,空气之间混着彼此交错的吐息。
宫墙外忽有宿鸟惊飞,扇动着翅膀掠过檐角,抖落一地凉意。
“萧淮赋,”他声音压得极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查什么?”
萧淮赋被迫仰头,却依然维持着那副淡漠神情:“顾将军既然知道,又何必多此一问?”
“因为我想亲耳听你说,”顾雍尘另一只手按上萧淮赋心口,隔着衣料能感受到急促的心跳,“说你恨他,说你想杀了他。”
“顾将军这么想听实话?”
萧淮赋后退半步,袖中暗藏的银针滑至指尖,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萧大人的针,对本将没用。”
“是吗?”萧淮赋眸光微闪,指尖突然一转,针尖在顾雍尘腕上轻轻一划,“那顾将军现在感觉如何?
话音未落,远处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二人同时警觉,顾雍尘猛地拽住萧淮赋,将他拉入墙角阴影处。萧淮赋后背紧贴着宫墙,顾雍尘一手按在他肩上,另一手按在剑柄,灼热的呼吸近在咫尺。
“顾将军这是要杀人灭口?”萧淮赋压低嗓音,银针却不知何时已抵在顾雍尘心口。
“萧大人若真想死,本将可以成全。”
二人僵持在墙角阴影处,彼此的呼吸交错在方寸之间,远处脚步声渐近又渐远,却让这方寸之地更显逼仄。
萧淮赋握着银针的手一直架在顾雍尘的心口处,却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萧淮赋:“顾将军若再不松手,本官不介意试试这针的毒性。”
“萧大人尽管试。”顾雍尘纹丝不动,反而凑得更近,“看看是你的针快,还是我的剑快。”
二人呼吸交错,远处传来夜枭的啼叫,更显得这方寸之地寂静非常。
“本官向来遵纪守法。”萧淮赋后退半步,收回银针,后背贴上宫墙,“不像某些人,嗜杀成性。”
“嗜杀成性?”顾雍尘低笑,忽然从怀中掏出一本奏折,“萧大人要不要看看自己昨日批的红?三十七条人命,朱砂都没干透呢。”
萧淮赋面色不改:“乱臣贼子,死有余辜。”
“包括那些妇孺?”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这个道理,顾将军应该比本官更清楚。”
顾雍尘眸色一沉,突然将奏折拍在萧淮赋胸口:“萧淮赋,你比我想象的更狠。”
“哪里,本官从来都不及顾将军。”萧淮赋任由奏折滑落在地。
两人僵持间,墙头突然传来瓦片轻响,顾雍尘反应极快,下意识将萧淮赋推到阴影深处,挡在他身前。
“谁?”顾雍尘厉声喝道。
一只黑猫从墙头跃下,绿莹莹的眼睛在黑暗中格外醒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