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时,细雨将宫墙洗得发亮。
大街上,百姓们行色匆匆,小贩们忙着收摊,油纸伞在雨中开出一朵朵黯淡的花,萧淮赋的马车缓缓行驶在路上,车帘微掀,露出一截素白的手指。
“大人,前面就是宫门了。”青冥低声道。
萧淮赋微微颔首:“嗯。”
忽然听得一声脆响,车身猛地倾斜。
萧淮赋身侧的文书从指间滑落,尽数跌进积水中,纸上的墨迹在雨水中晕开。
“怎么回事?”萧淮赋眉头微蹙。
“车轴被人动了手脚。”青冥单膝跪地检查车轴,雨水顺着他的蒙面布滴落,粗糙的手抚过断裂处,“切口很新,看来是今天才锯的。”
萧淮赋皱眉:“看来有人不想本官赴宴。”
萧淮赋弯腰拾起文书,指尖在湿透的纸页上轻轻一捻,待他抬眸时,远处传来急促的马蹄声,惊得街边孩童手中的糖葫芦都掉在了地上。
车夫一勒缰绳,马匹人立而起,前蹄在萧淮赋马车前不足三尺处重重落下,溅起的泥水打湿了萧淮赋的衣摆。
“萧大人好兴致。”顾雍尘掀开车帘,雨水顺着车棚滴落,在地面凹陷处砸出一个个小水洼,“这是在……赏雨?”
街边茶肆里,几个胆大的百姓从窗缝里偷看,又被同伴慌忙拉回。
青冥的剑猛地出鞘三寸,刀刃上还映着雨丝,却被萧淮赋抬手制止。
“顾将军说笑了。”萧淮赋淡淡道,“不过是马车出了些小问题。”
顾雍尘扫了眼断裂的车轴,开口:“看来萧大人得罪的人不少。”
“不及顾将军。”萧淮赋目光扫过顾雍尘,“将军这新护腕倒是精致。”
顾雍尘笑道:“萧大人好眼力,不过现在,您打算怎么去宫宴?”
“将军的马匹倒是精神。”萧淮赋的目光扫过周围,忽然轻笑,声音比雨丝还轻,他弯腰时,腰间玉佩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就是不知能否拉得动两个人?”
顾雍尘俯身伸手:“萧大人若不怕本将的马蹄踏碎什么见不得光的东西……”
“请便。”
马车内,萧淮赋端坐一侧,指尖在膝头轻敲,节奏与车外雨声微妙相和,街边酒楼的灯笼透过车帘,在他脸上投下片片光影。
顾雍尘随手将摘下的护甲扔在小几上,露出虎口处新鲜的割伤。只是那伤口边缘整齐,还在渗着细小的血珠,一看便知是匕首反握时自己割伤的。
“萧大人很紧张?”顾雍尘随手扯了块帕子裹伤,他的目光扫过萧淮赋微微绷紧的指节,笑意更深,“本将的马车又不吃人。”
萧淮赋的目光落在那道伤痕上,忽然轻笑。“顾将军昨夜……”他的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划,“杀了几个人?”
车帘忽而被狂风吹起,他忽然倾身:“比萧大人朱笔勾决的……”
“少一个。”
颠簸中,萧淮赋腰间的玉佩撞在车壁上,发出一声轻响,顾雍尘突然伸手按住,拇指擦过玉佩边缘的裂痕。那是块上好的玉石,刻着展翅的鹤纹,正是萧氏旧物。
“这玉……”顾雍尘的指腹摩挲着那道陈年的裂痕,声音忽然放低,“和萧大人的身份倒是相符。”
萧淮赋抽回玉佩时,袖中暗藏的银针早已悄然抵住顾雍尘手腕:“如果真是这样,那顾将军的命……也配不上这身玄甲。”
马车突然急停,帘外传来青冥的声音:“大人,到了。”
车帘掀起,白雾腾起,模糊了两人对视的视线。
乐声靡靡的宫宴上,萧淮赋独坐角落,楠木案几上摆着精致的御膳,他却连筷子都未动一下,百官谄媚的笑脸在皇帝脚下扭曲变形,像一群戴着人皮面具的傀儡,争先恐后地献着殷勤。
“萧大人怎么独自饮酒?”礼部赵启唯端着酒杯凑过来,肥腻的脸上堆满假笑,“来来来,下官敬您一杯。”
萧淮赋指尖轻抚杯沿,淡淡道:“赵大人客气了。”
他目光扫过赵启唯指间新换的黄金,那是用赈灾银两购置的贡品。赵启唯贪财爱美,平日里不少官员家眷被他欺负,但也因此得罪不少人,惹来杀生之祸。
赵启唯心里有鬼,见状不由一阵哆嗦,只得悻悻离开,不敢再继续招惹萧淮赋。
乐师们奏完一曲《霓裳羽衣》,殿内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
忽然乐声一转,变得缠绵悱恻,一队宫女手持宫灯缓步入场,在殿中央围成一个圆圈。
“爱妃今日要为众卿献舞。”皇帝齐璟珩慵懒地靠在龙椅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苏贵妃身着轻纱,款款步入灯圈中央,薄如蝉翼的纱衣下,雪白的肌肤若隐若现。
她眼波流转,朱唇微启:“臣妾献丑了。”
坐在一旁的刘墉廿立刻直了眼睛,手中的酒杯都忘了放下:“贵妃娘娘天人之姿,这舞姿定能羞花闭月啊!”
他说着,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苏贵妃身上游走。
“刘大人过奖了。”苏贵妃盈盈一拜,纱衣随着动作滑落,露出半边香肩。
王六郎趁机凑上前:“娘娘这舞衣……可是江南新到的云纱?下官在苏州见过类似的料子……”他说着,竟伸手要去摸贵妃的衣袖。
“王大人!”苏贵妃娇嗔一声,却未真正躲开,“您这是做什么呀——”
萧淮赋冷眼看着这场闹剧,却不知顾雍尘何时已然站在他身后:“萧大人不去凑个热闹?”
“顾将军说笑了。”萧淮赋头也不回,“本官对女子不感兴趣。”
顾雍尘嗤笑一声:“萧大人真是谦逊,听闻您琴棋书画皆精通,本将还以为您是位文武双全的人才呢。”
萧淮赋客套道:“顾将军谬赞了,只是略懂一二罢了。”
两人言辞间,苏贵妃正在翩翩起舞,纤柔的长发随风飞扬,身姿曼妙,仿佛仙子落凡尘。
顾雍尘:“萧大人……”
萧淮赋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苏贵妃的身上,闻言直接打断道:“怎么?难不成顾将军对萧某感兴趣?”
顾雍尘皱眉,面露不接地看了一眼萧淮赋,随即转身离去。
殿中央,苏贵妃已开始起舞,她旋转时纱衣飞扬,故意在几位大臣面前停留。
章炳生看得眼睛发直,竟失态地站了起来:“娘娘这腰肢当真是不盈一握啊!”
“章大人——”苏贵妃掩嘴轻笑,“您再这样看着人家,陛下该吃醋了……”
齐璟珩闻言,不但不恼,反而兴致更高:“爱妃今日兴致不错,众爱卿不必拘礼。”
得到陛下默许,几位大臣更加放肆。
刘墉廿直接离席,借着敬酒的名义凑到苏贵妃身边:“娘娘这舞姿,让下官想起当年在秦淮河畔……”
“刘大人!”苏贵妃佯装生气,却任由刘墉的手搭上自己的腰肢,“您再说这些,臣妾可不依了——”
萧淮赋看着这荒唐的一幕,嘴角勾起一丝冷笑,他注意到顾雍尘的目光一直停留在皇帝身上,眼底闪过一寸阴霾。
“怎么?”萧淮赋轻声道,“顾将军也想上前一亲芳泽?”
顾雍尘收回视线,嗤笑一声:“萧大人以为本将和那些蠢货一样?”
“难不成,顾将军有断袖之癖?”
就在顾雍尘尚未作答之际,殿内变故陡生。
“娘娘这肌肤当真比绸缎还滑——”刘墉廿借着酒劲,竟一把攥住苏贵妃的手腕。
他的手指在苏贵妃的肌肤上摩挲,酒气喷在她的耳畔:“不若让下官好好鉴赏……”
“刘大人!”
苏贵妃面色骤变,腕上金钏叮当作响,她急欲抽身,却被王六郎从另一侧拦住。
“娘娘何必着急?”王六郎的手掌已攀上贵妃肩头,指尖勾着轻纱往下拽,“陛下都说了不必拘礼……”
苏贵妃惊慌失措地望向龙椅,却见齐璟珩正把玩着酒杯望向远处。
她朱唇微颤,眼中泛起水光:“诸位大人……请自重……”
“自重?”章炳生摇摇晃晃地凑过来,手指抚上贵妃面颊,“娘娘方才不是跳得很欢吗?怎么现在倒装起贞洁烈妇……”
萧淮赋突然将酒杯重重搁在案上。清脆的碰撞声让殿内为之一静。
“章大人。”他声音不疾不徐,却让章炳生的手僵在半空,“您这手若是再往前半寸,明日刑部的卷宗上,就该多一桩断手案了。”
顾雍尘抱臂倚在朱漆柱旁,指尖轻敲剑鞘,闻言轻笑:“萧大人好大的官威,不过……要断手何须等明日?现在就能成全章大人。”
章炳生吓得一个激灵,酒醒了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