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墉廿却仍不死心:“萧大人这是要扫陛下的兴?贵妃娘娘自己都没说什么。”
“刘大人。”萧淮赋缓步上前,衣摆拂过满地狼藉的果核,“您这双眸子若是不会看人脸色……”他俯身,在刘墉廿耳边轻声道,“本官不介意帮您剜出来。”
“萧大人这是要抢本将的差事?”顾雍尘的声音中还带着笑意,他拇指顶开剑鞘三寸,剑刃的寒光映得刘墉廿面色惨白,“本将的剑最近正缺个开刃的物件。”
皇帝见状,终于放下酒杯,慵懒地摆了摆手:“爱妃受惊了,众爱卿酒醉失态,都退下吧。”
苏贵妃仓皇退下时,裙摆绊到萧淮赋的衣角。顾雍尘眼疾手快地扶住她,却在接触瞬间皱眉松手。
“顾将军倒是怜香惜玉。”萧淮赋瞥见他袖口沾染的胭脂,语带讥诮。
顾雍尘不语,接着便慢条斯理地掏出手帕擦拭掌心。
“不及萧大人舌灿莲花。”他将用过的手帕随手扔在一旁,“就是不知这般伶牙俐齿,能护得住多少人?”
萧淮赋望向殿外渐沉的夜色,他目光扫过顾雍尘腰间佩剑,唇角微扬:“不劳顾将军费心,倒是您这剑再不出鞘,怕是要生锈了。”
皇帝慵懒地倚在龙椅上,指尖轻敲扶手,目光在萧淮赋与顾雍尘之间来回游移,殿内乐声渐歇,只余烛火噼啪作响。
“萧爱卿。”皇帝突然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醉意,“朕今日得了一坛西域进贡的葡萄美酒,特赐予爱卿品尝。”
宦官端着鎏金酒壶缓步而来,壶嘴处隐约飘出一缕异香,萧淮赋鼻尖微动,心中霎时警铃大作——酒里有毒。
“臣前几日染了风……”
萧淮赋正要推辞,顾雍尘却突然低笑出声。
“萧大人素来清高,怕是喝不惯这等烈酒。”他抱臂而立,揶揄道,“不如让给下官?”
齐璟珩眯起眼睛,丝毫没有推切之意:“哦?萧爱卿这是……不敢喝?”
殿内气氛骤然凝固。
萧淮赋指尖在袖中收紧,面上却浮起浅笑:“顾将军说笑了,萧某只是……”
“只是什么?”顾雍尘步步紧逼,“萧大人该不会是怕了?”
萧淮赋眸色一沉,顾雍尘这话,分明是把他逼到了绝路。他若不喝,便是抗旨;若喝下,必死无疑。
萧淮赋唇角微扬,指尖轻轻摩挲着酒杯边缘,眼底仍是一片平静:“顾将军今日怎的如此关心本官,倒是让本官受宠若惊了。”
顾雍尘道:“萧大人客气,本将不过是担心大人身子骨弱,受不住这西域烈酒。”
“顾将军多虑了。”萧淮赋微微颔首,烛光透过他青灰的衣袖,“萧某虽不才,倒也不至于连杯酒都消受不起。”
“是吗?”顾雍尘突然倾身,距离近得能看清萧淮赋睫毛的颤动,“那萧大人为何连御赐的酒都不敢喝?”
“顾将军误会了,萧某只是在想……”萧淮赋仍旧面色不改,他抬眸,眼中带着几分玩味,“这酒若真如陛下所说那般珍贵,臣喝了,岂不是暴殄天物?”
“萧爱卿多虑了。”齐璟珩突然插话,“美酒配佳人,这酒给萧爱卿喝,正合适。”
顾雍尘闻言,嘴角露出一抹淡淡的笑意:“陛下说得是,萧大人这般妙人,确实配得上这美酒。”
萧淮赋:“顾将军谬赞了,萧某不过一介文臣,哪比得上将军久经沙场,威风凛凛。”
“萧大人何必自谦?”顾雍尘向前一步,靴尖几乎碰到萧淮赋的衣摆,“朝野上下,谁不知道萧大人手段高明?”
萧淮赋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顾将军这话,本官可就听不懂了。”
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别开目光。
殿宇深阔,烛影幢幢。
“臣,谢陛下恩典。”
他微微欠身,衣袖垂落,遮住了略微发颤的指尖。
殿内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屏息看着这一幕。
就在杯沿即将触到唇畔的刹那,一道光破空而来,精准地击中酒杯,一声脆响从萧淮赋手心传来,酒杯应声碎裂,酒液溅在地上。
“顾爱卿!”齐璟珩猛地坐直身子,眼中闪过一丝愠怒,“你这是何意?”
顾雍尘把玩着手中的另一枚飞镖,唇角挂着漫不经心的笑:“臣手滑了。”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冒着青烟的毒酒,又落在萧淮赋身上:“萧大人不会怪罪吧?”
萧淮赋定定地望着顾雍尘,眼中情绪翻涌,方才那一瞬间,他分明看到顾雍尘眼中闪过的不是戏谑。
“顾将军的镖法……”萧淮赋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倒是比从前准了许多。”
“不及萧大人的嘴准。”顾雍尘语气轻佻,“毕竟能说死人的,可比能杀死人的厉害多了。”
皇帝看着二人,突然大笑。“好!好!朕的两位爱卿,当真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情深义重啊!”
萧淮赋垂下眼帘,袖中的手微微发抖。
……
宫宴散后,夜雨初歇。檐角的水滴悬而未落,在寂静的夜中慢慢蓄积。
风过时,它终于坠下,在地面激起一处小凹凼,远处有雨点顺着屋檐滴落的声音传来,一声,又一声,像时间在暗处轻轻叩击。
雾气漫过宫墙,将灯火洇的朦胧,空中偶尔有飞鸟掠过,翅尖扫过宫中潮湿的空气,带起阵阵细香,阶前的积水映着圆月,却忽然被谁的脚步踏碎,涟漪无声地漾开,又无声地消逝。
夜渐深,风又起,摇动着树梢未干的雨,簌簌地响,是谁在低语。
“大人可要备轿?”侍卫青冥低声询问,独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萧淮赋望向殿外漆黑的夜色:“不必,本官想走走。”
顾雍尘不知何时已站在廊柱的阴影下,指尖轻轻接住一片被雨打湿的桃瓣。
“那萧大人可要当心,”他收回手,眸中映着残烛的微光,“夜露深重……”
“不劳顾将军费心。”萧淮赋冷眼扫过他袖口,那里隐约露出一角名册,正是昨夜被焚军报的副本。
殿内残余的几位大臣见到二人,纷纷加快脚步离去。
章炳生不慎踩到萧淮赋的衣摆,吓得连连作揖:“下官该死!下官该死!”
萧淮赋看都不看他一眼,径直走向殿外,顾雍尘却突然横跨一步挡住去路,两人距离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的气息。
顾雍尘道:“萧大人走得这般急……是怕看见什么不该看的?”
萧淮赋道:“顾将军多虑了,本官只是嫌这殿内……”话落,萧淮赋忽然凑近顾雍尘耳边,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有些肮脏的东西。”
顾雍尘闻言,先是愣了一瞬随即垂眸低笑出声。
“萧大人这鼻子倒是灵得很。”他故意晃了晃袖口,让名册再露出几分,“就是不知,可嗅得出这上面的血腥味?”
齐璟珩在室内眯眼审视着二人,指尖轻轻摩挲着,乐师们早已退下,只剩几个小侍女战战兢兢地收拾残局。
“顾将军若闲得慌……”萧淮赋突然提高声音,“不如去查查是谁锯了本官的车轴。”
“萧大人这是要本将当你的马前卒?”
“不敢。只是提醒顾将军,有些东西,沾了手就甩不掉了。”
远处传来打更声,顾雍尘猛地扣住萧淮赋手腕。
“萧淮赋。”他声音压得极低,“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萧淮赋未动分毫,任由他钳制着:“顾将军当然敢,就像我敢用这根针,直接刺进将军的要害。”
“好好……”顾雍尘不怒反笑,“那本将就等着看,萧大人这根针,能护着自己到几时。”
齐璟珩突然咳嗽一声,二人同时后退一步。
苏贵妃颤巍巍地捧来披风:“陛下起风了,回宫吧……”
萧淮赋趁机转身离去,却在台阶处被顾雍尘拽住衣袖。
“东南角门。”顾雍尘以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子时。”
萧淮赋冷笑道:“顾将军这是要与本官私会?”
“随你怎么想,不来也行……”顾雍尘猛地松手,旋即抬手晃了晃名册,“反正这些人的命,萧大人也不在乎。”
夜风卷过空荡的长廊,熄灭的灯芯腾起一缕残烟,散入宫中的夜色,连房檐的滴水声都凝滞了一瞬,彼此的呼吸在寂静中愈发清晰,一深一浅,在暗处无声对峙。
远处忽而传来喜鹊的鸣叫,但却仿佛隔了千重宫墙,飘渺得如同幻觉,二人的影子被映在地面上,但又很快被吞没在更深的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