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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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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本也不知道何为‘种子’,是我的一个同族告诉了我。”边越明道,“我等魔物的天赋能力‘印记’,能够在凡人身上留下印记,基于此将自身分割、种在凡人身上的那部分分身便是‘种子’。‘种子’不同于‘印记’,拥有神智,虽然与本体不能联系,却能够对被附身之人轻易施展入梦之术,引导活人怨气入体。告诉我这些事的同族,就是对小真儿施以怨气入体的一枚‘种子’。”

“它已经被我吞噬。”边越明道,“小真儿身上的怨气也被我一并吞吃。所以他活了下来。”

这同类相食之事,他说来时,语气十分平静。但于魔物而言,此事本就寻常。魔物由厄力凝聚而成,而魔物吸收厄力使自身壮大,那么为何不吞噬同族?只要找准对手,比起四处搜刮厄力,这一捷径岂不能令自身更迅速地变得强大?

毕竟,魔物之间并无同胞之情,亦无伦理纲常之说,更无不可为之事。

人族、妖族从来不和,却在对待魔物的态度上难得一致的缘由,也正在于此。

但哪怕事实如此,边越明其实不该在一位对魔物早有成见的修道者面前,将此事说得如此直白。可若不提同族的去向,小真儿如今平安无恙,又怎么解释得通?他之前一直回避,到得这终于避无可避的时刻,何妨再不隐瞒?

“至于你身上的那个‘种子’。”边越明道,“它是一只极为强大的魔物的分身,不知在你身上藏了多久。那一晚你重伤难得虚弱,它对你施展入梦之术之时,我误以为它要吞噬的对象是我,虽敌强我弱,也只好主动去吞噬它。那时我与它的差距实在太大,受到重创,便陷入昏迷,昏迷之中,那魔物再次前来吞噬我,但它反倒被我吞噬,所以我才能够醒过来。”

“我那时误闯入你的梦境,便是因为对方向你施展的入梦之术。我绝无窥视你的梦境之意。”边越明慢慢道,“只是我以为当时所见,或者是那只魔物有意设下的一个陷阱,或者是我吞噬它时感知到的一点残留的记忆。我没有想到那竟然是你的梦。”

他终于说完了此事的前因后果,这期间,方若行并不出言打断他的话,只是静静听着,到得此时,仍不说话,只若有所思地瞧着边越明。

过得一会儿,方若行开口。

“越明。”他语带诧异,笑道,“我还是第一次听你说这么多的话。”

他好似一点儿也不在意边越明方才究竟说了什么。

但他看上去又不像是完全地没有在听。“原来如此。”他这么点评了一句,便即起身,笑吟吟道,“好吧,我原谅你的唐突之举。”

“你大病初愈,说了这一番话,想必也累了,且自己休息吧。”方若行道,“我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再来找你。”

他说完,就真的直接离开了。

边越明感到非常、非常的不解。

为什么?他想,方若行为什么什么都没有问?他是果然尽信了他所说的话吗?可是怎么可能呢?就连他自己都觉得这一番将他自己说的全然无辜的话听来是如此的虚假,而方若行甚至半点没有问关于他自己身上那个种子的事?

方若行问他关于薯坨子的事时,都要问一问二再问三,怎么会竟然如今一个问都没有了?

与那时相比,难道有什么不同吗?难道方若行最开始只是因为受了伤不大高兴,所以脾气不好吗?

边越明又觉得有点头晕了。

他闭了闭眼,想,还是说其实是方若行觉得他撒的谎十分离谱,已没有再多言的必要,便也不吝于和颜悦色,只待三日之后履约?

仔细想来,自他醒来,方若行待他的态度便有微妙的不同。

可是,到底是为什么呢?

边越明坐着想了半个时辰,他的腿坐麻了。方若行还没有回来。

外面的天色仍然是明亮的,到晚上应该还有很久,一直坐着也无济于事,说不定他又要头晕。他之前已经动弹得够少了。不如出去走一走。

边越明起身,在屋里找了找,拿一根发带把头发潦草一束,整了整衣服,出了屋子。

他才站在门边,看到屋外景色时就是一怔。天空湛蓝明亮,风柔和轻缓,头顶上没有炙热可怕的太阳。

这会儿是九月,分明不是春天,一株小树却枝条嫩绿,在不远处歪斜却生机勃勃地生长着。他继续朝外走,放目望去,俱都是一副天地焕然一新、万物勃发之景。

原来这座城鲜活的样子,是这样的。

他第一次见到封城时,腿上的旧伤在抽搐,他手上又湿滑,用以支撑身体的木棍险些脱手。他晕头转向,眼前发黑,几乎只能看得清脚下干裂的大地,如果不是王小六叫了一声,他完全没发现已经到达了目的地。

那时候,他应该是很慢很慢地抬起头,却也并没有看清封城的模样。那一天格外的炎热,天空热得发白,放目望去,所见之物都被烤炙得如水波一般荡漾扭曲。干了又流的汗水黏住了他的眼睫,他很不舒服地眨眼,却也没有力气擦汗,擦了也只有越擦越脏。

他就是在这样的情形下,看到了一个灰扑扑的封城。

当时封城的城主已经离开许久,孙九钊勉力支撑,但人心已散,留下的人其实并不相信自己还能活多久,不过舍不得离开家乡,此处总比其他地方更好,过得一日是一日罢了。

挨着城门的一个茶摊乱七八糟地塌做了一堆,城门外的树全都被扒干净了皮,只余下无法被嚼烂的一点儿树根从地里几不可见地冒出一点儿头来。城墙上被烤裂了一条长缝,用泥巴与干草敷衍地糊住了,整个城门上全都是久无雨水冲刷积下的黄土,看起来好不颓唐。

等到他在王小六的帮助下进了城,他推着载着朱二、孙喜儿、大丫、边真的木车进了城,快要朽坏的车轱辘发出吱呀难听的声音。没有人好奇地来看,城里的屋舍也俱都沉郁静寂。

他们走了许久,才见到第一个人,那个人是才打了每人一份的水、走在回家的路上,却走得双目无神、身形佝偻,没有向他和王小六看来一眼,她看起来很疲惫。她看上去也是灰扑扑的,像是一根干枯的植物。

他之后在封城住下,见到了更多的人,见到了这座城的更多的角落,但到处都是黯淡的。就连小孩子也只是没有力气地倚坐在家门口的阴影里,没过多久就要被赶回家去,不许一个人在外面。

后来,他对封城更熟悉了些,就更感觉到这座小城的死气沉沉了。

他那时经王小六介绍,又接到了搬运死尸的活计,这份活儿很适合他这个外乡人,原本做这份活计的人一个染了病死了,一个受不了看着曾经的熟识的尸体半疯了。他一个人做两个人的活儿,除了工钱之外,每日还能得一份免费的草药水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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