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魔物,封城里有一些许久之前残留的厄力,或多或少地让他得到了补充,所以他的躯壳能够抵御疾病。他将草药水分给情况好些的朱二、孙喜儿和边真喝,又用工钱去买好一点儿的药煮来给大丫喝。他的工钱本来是不够买药的,但当时城里除了吃了聊胜于无的草药,城里本也不剩什么好点儿的草药了,老郎中翻箱倒柜地给他翻出了点药渣子,他煮了一次又一次,拿给大丫喝。
大丫总也好不起来。他一日又一日地搬运尸体。那些人死在街上,死在庙里,死在草席里,死在屋里。他们的颜色是灰白的,他们静静地躺在地上,他们的亲人在他们的旁边,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有时候,过了几天,他会又到同一个地方干活儿。
他记得,来到封城的二十一日里,他一共搬运了四十七具尸体,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
他朝前走。
前方,昔日那些蒙上了一层灰、破败的屋舍被仔细地清理过,碧绿喜人的青苔在房顶的瓦片里长出了一丛又一丛,生着繁密叶片的藤蔓从墙角垂落,有小孩儿追逐嬉笑着跑过,从藤蔓上眼疾手快地揪下了一颗隐藏得极好的青色小果。
“呸!”那小孩儿的脸皱成一团,说,“好酸,难怪没人吃!”
“好哇!”听到动静的主人家出得门来,叫道,“你偷摘了我还没长好的果子就罢了,还嫌酸!我要去告诉你娘,叫她赔我几粒豆子!”
“哈哈!”其他小孩起哄道,“谁叫你跑得不够快,被认出来啦!”
小孩儿们绕过边越明,从他身边跑了过去,却也有几个小孩儿在错身的瞬间,好奇地朝他看了一眼,“咦!你是谁?新进城的吗?没见过你呀!”
那小孩儿还想多和边越明说得几句,他的同伴头也不回地拽他一下,“走啦!”他挠挠头,再看一眼边越明,遗憾地跟着他的同伴跑掉了。
边越明继续朝前走。
“边小哥!”
熟悉的声音叫住了他,李娘子牵着双儿,手里抱着一小筐豆子,又惊又喜地看着他。
“你醒过来了!”李娘子叫道,“太好了!”
她翻来覆去,一时只能够说这一句话,又一道声音也跟着她叫了起来。
“边兄弟!”朱二叫道,“边兄弟!你醒过来了!”
他大步跑了过来,激动地上下看边越明,背上的柴火还没有放下,就先朝边越明说话,泪水说着说着就淌了满脸。他也是说得语无伦次。
“太好了,边兄弟,这么多天,你终于醒过来了!”他说,“太好了!太好了!”
他的背后,还有几个同样是背着柴火的人站在那儿,瞧着这一幕,不禁奇道:“朱二,这是怎么了?”
“边兄弟?啊!”有人反应过来,道,“莫非这就是你说的那个救了你们一家人性命的人?你昏迷了一个月了,这都能醒过来?哎呦,方神医果然是方神医啊!”
“让开!让开!让我也看看!”有人好奇地朝前挤,“嘶!这小哥怎么生得这么俊?朱二,之前也没听你提过啊!”
他们吵吵嚷嚷的,那阵仗仿佛边越明是个稀罕玩意儿,但他们显见地没有坏心,将边越明看过一看之后,又都一起祝贺起来。
“能醒过来就好!”他们说,“好事啊!朱二,可别哭了。李娘子,你怎么也在哭?哎呦,这兄弟之前还救了你家的双儿?怎么没听你说过!好啊,这小哥能平安醒过来,一定是好人有好报!”
他们一堆人聚在这儿,新路过的人不禁也凑了过来看。
“这是怎么了?”有人问道,其中又有人曾与边越明打过交道,认出边越明后,不禁惊喜道,“边小哥?一直没见你,我还以为……你之前去哪了!太好了,你也没事儿!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你分了吃的给我们家……”
人越聚越多,新来的人问:“这是怎么了?”
又有人七嘴八舌地说:“是喜事儿!一个昏迷了一个月的人醒过来了!”
“这确实是喜事!但我怎么听着这事儿有点耳熟?”
“好啊!一定是方神医的功劳是不是?”
“这人说是长得还挺好看,哎,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等等!我想起来了,之前方神医的那个朋友不就是昏迷了一个月没醒吗?”
“哎!对!我记得那个人!我好像还见过他!他当时还分了一罐子水给我家!”
“你这么一说,我好像也有印象,啊!是边小哥啊!哎呦,居然是边小哥!”
“等等!怎么你们都知道,我不晓得?”
“怎么这么多人围在这儿?干什么呢?都散开!”
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响了起来,人群不情不愿地散了开来,穿着一身卫兵衣服的王小六挤到了前头,他看到边越明,也是吃了一惊。
“你!”他叫道,“稀奇啊!你还真醒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