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手又轻轻按在了边越明的肩上,安抚一般地拍了拍。
“小真儿曾被我的同族以怨气入体。”边越明道,“我以为他没有被恶蛟震晕过去,是那件事的副作用。”
他才说得前半句时,已感到方若行轻拍他肩膀的手停住了,但那只手又并没有朝他施加力气,就只是停驻在那儿,方若行看着他,神情仍然是舒展的。他好像一点儿也没有生气。
“这一件要紧的事,怎么早先没听你提起过?”方若行含笑道。
这一问可以有很多个答案。没有合适的时机,没有提起的必要,说了只是自找麻烦、引火烧身……但既然如此,为什么如今又要提起呢?是担心边真身上仍有隐患,更心忧此时不说、以后就再没有机会说出口的缘故吗?可说了出来,岂不更可能活不到三日之后吗?
边越明看着方若行。
“因为,”边越明答道,“我猜你会生气。”
他说话时,纤长的眼睫犹如蝴蝶扑扇,声音很轻,这不像是一句回答。倒有几分哄人的意味了。但瞧他的神色,又不像有意为之。
方若行一时没有说话。
“好、好、好。”方若行缓缓道。他说得第一个“好”字时,抬起了手,说得第二个“好”字时,他微微一笑,说得第三个“好”字时,他的手落下,在边越明肩上轻轻一拍。那力道并不能说重。
“看来你我彼此间仍然不够互相了解。”方若行笑道,“罢了,时间宝贵,自今日起,我一定日日来找你秉烛夜谈、抵足而眠。”
“只要你说的不是假话,”方若行道,“我为什么要生气?除非你话中所说的同族,其实是你自己。”
“我试过给边真灌注灵气,他的确适合修道。他身上除了那点儿毒素之外,并没有其他不妥之处。”方若行道,“若他果真被怨气入体,如何能够活得下来?被怨气缠身的凡人,必定缠绵病榻,时日无多,极难拔除怨气。可这又说不通了,你便是要撒谎,又怎么会不说个不容易被戳穿的谎呢?”
“若我果然错看你至此,”方若行笑道,“倒是值得生一生气。”
他又思索片刻,忽然道:“‘种子’到底是什么?”
他毫无预兆地接续起了这个许久之前的话题,他果然并没有忘记这个疑问,却又十分自然地忘记了是谁说没有理由听边越明解释,理所当然地朝边越明问道:“你说我身上有‘种子’,究竟何意?”
方若行看上去并不知道“种子”。
他分明对魔物知之甚多,也居然对此并不了解。但本来就没有方若行杀了八百魔物,就一定能得知全部关于魔物的知识的道理。魔物活着时不会说多少真话,死的时候也未必就不说假话了。方若行要在这些真假之中分辨真相,知道类似入梦之术之事,已经是殊为不易,他不知道“种子”并不值得奇怪。
就连边越明知道的关于“种子”的事里,也未必没有虚假之处。
他那个长成一张嘴的模样出来吓人的同族说的话里,不知几分真几分假。但关于“种子”这一能力被试出来的时间,必定有误。
方若行是个修道者,修道者可以驻颜不老,所以只凭他年轻人的外表就认定他年纪最多不过二十七八岁,一定是离正确答案谬之千里。虽则边越明不知道一般的修道者是个什么情况,但修道并非易事,饶是方若行天资聪颖,恐怕也已修了数十年的道了。
若是“种子”果然如那同族所说现世已有十数年,活得数十年、杀了八百魔物的方若行,焉有不察半分蛛丝马迹之理?
方若行若是知道“种子”,又如何会不发现端倪,竟容忍魔物藏身在他身上?
但如此一来,边越明却要如何向方若行解释关于“种子”的一切?
他想了一想,才开口。他分明觉得并没有必要,最后仍然是多说了一句话。
“我此刻向你说的,俱是我所知的实情。”边越明道,“但其中真假,我也不能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