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岁肇始,夜幕再次降临时,风匡野纵马跃出常岁城,此行急迫又需保密,但也找不出什么遮掩的办法了,她索性声称要闭府疗养,有医仙安素闻佐证,百姓们不会察觉蹊跷。
远在西戎王都的降星在大王子配合下搞出了些动静,黎明时风匡野又佯作动身往西戎王都去,孙无缰与孙固果然追随着替身同去,应该能牵制一段时间,但其余人瞒不了太久。
果然出城门不足十里,风匡野便察觉有人跟随,且有越来越近的趋势。
江阴甩出一把毒镖,却不闻利刃入肉之声,反倒是叮了当啷不停,听声像是飞镖尽数被挡下。
动静引得风匡野忍不住回头看,映入眼帘的便是灼目的红,在暗淡的夜幕中像是一团飞舞的火,想起来与朱万津的约定和他奉上的粮草,她恹恹制止众人的攻击。
朱万津很快就追上了队伍,小心捏着扎满了毒镖的羌管,颇为可怜地展示给风匡野看,“这根羌管贵于千金,竟然毁于毒镖之下,公主可要给我一个说法。”
风匡野没有放慢速度,无奈地瞥了朱万津,惊奇地发现今日他竟然没有露肉,忍不住问道:“你今天怎么不穿深v了?”
不说钟情于漏出胸膛的朱万津本人,连带着悄悄凑近的银观都是一副疑惑不解,“‘身危’是什么?我听不懂公主的话。”
盛朝没有英文字母,风匡野更不会出言解释,她掩饰道:“风太大你听错了,本宫是说你今天怎么这么……保守?”其实她更想问为何精准地摸清了她的行踪,就连孙无缰都被她带偏了。
朱万津顾不得扎满毒镖的羌管,扯着烂了几个破洞的衣裳委屈道:“我就知道公主身边的人会对我动手,这才把护身软甲穿上了。”说着他的手往上抚,扯开了本就不齐整的衣襟,露出金丝密织的软甲。
风匡野无语地扯扯唇角,“衣着整齐才是好文明。”她咳了一声,严正声明:“我不会拦着你,你若害我,我会立刻杀死你,你要想清楚要不要把自己把朱家投入这把火。”
朱万津一改懒散神情,“我明白。”说罢便专心跟在她身边不再多言。
风匡野凝神看向自己身上的气运,猝不及防间几乎要被闪瞎了眼,好一会儿才缓过来看向银观与朱万津,值得庆幸的是并没有气运传输的丝线,孙无缰也同样。
风匡野现在还不确定这到底是因为自己勘破真相斩断通路,还是系统将力量全部收束在既得气运者身上,一切只有到盛京才能见分晓。
早先给金阅传递消息时她把自己的猜测也写了清楚,拜托姑姑在自己与孙家对峙时先阻拦住风匡乾,风匡野对于自己能否抵御系统的强控没有什么信心,所以必须要借外力阻断可能的路径。
没有什么将风匡乾引出皇宫的办法,只能借翠幽宫偏远与朝堂相隔甚远,看能不能起作用。
新年气氛正浓厚,风匡野没有走官道,尽挑些偏僻小径。可第五日夜,越靠近盛京降星的势力便有些衰弱,一行人终于遇上了孙家军。
杀伐间隙,章宁在敌人夜行衣上擦干净枪头血迹,“孙无缰一路上怕是留下了不少孙家军,防的就是公主这一手。”
风匡野收明王刀入鞘,“孙驰老奸巨猾,对自己的儿子也很是清楚,这些留下的孙家军怕都是抱着杀心来的。”
玉露武功不算好,被众人包围在中心,见眼下危机解除连忙回到公主身边:“任他百般算计,西戎没有留下公主,这些刺客也阻挡不了殿下的路。”
尸首已经被迈进刚挖的浅坑,江风禀报道:“公主,既然此地孙家军已经出手阻拦,信息恐怕已经传出,是否要降星注意拦截?”
孙家的信息传递比降星快了不少,但毕竟算是古代社会也不会太快,风匡野此时无比庆幸虽然自己没有即时传讯工具,敌人也受制于此。
“让大家留意着信鸟吧,孙无缰那边估计是接收不到信息了,但十万孙家军还在理城,不可不防异动,让飞雁与王家军警醒些。”
玉露取出信纸,三两句交代清楚情况便匆匆寄出。
萧疏林间灰白一片,水泽被冻结,动物或蛰伏或冬眠,一片寂静中唯余风声凄厉,牵动无数光秃枝条来回摇摆。
前方注定危险重重,风匡野捏紧缰绳,吐出一口寒气,“走吧,前面的埋伏只多不少,我们不知道孙家传递消息的速度有多快,只能走得比消息更快才能占领先机。”
又是四日不眠不休,刀里来剑里去,为免引起更多注意并没有调动降星守卫,只有风匡野、章宁、银观与江氏五子鏖战不休,身上新伤叠旧伤也只用金疮药与绷带草草包扎。
正月初十晨,几乎没合过眼的风匡野赶回了盛京。
皇帝还没心大到将守城门的的事务也交给孙家,守城军见到一伙衣衫褴褛血迹斑斑的人马,险些操戈相向,又仔细检查了好几遍公主玉令才放行。
盛朝皇子公主皆可入朝商议政事,只是风御鸿捏紧权力不肯放手,所以朝堂上也就只有群臣。
不知是三公主这一身血衣太过渗人,还是皇帝早有吩咐,从入城到入宫再到入殿,一路都畅行无阻。
入朝需衣着齐整且不可佩戴武器,一身血衣算是一路遭逢刺杀的证据,江林还收着所有孙家军身上的信物,再加上情况紧急风匡野并未带人先去整理仪容。至于腰间的明王刀,她打算当朝斩杀孙驰,自然不会轻易放下。
正月初十是个喜庆的日子,战争已经平定西境各城欣欣向荣,整个大盛都安稳下来,连带着盛京也平顺不少,皇帝格外开恩多有赏赐,尽管能察觉到山雨欲来之风,官员们还是过了最舒服的一个年。
七日的休沐足以放松身心,上元未至,他们也不想横生事端扰了休沐,因此只纷纷出言奉承,从盛高祖夸到成敬宗,从百年前夸到今日晨。
突见堂上殿门轰开,又听闻外有太监扯着嗓子喊:“三公主到!”仔细听来还在颤抖。
臣子都不解其意,纷纷私语。
“三公主不是在西境吗?”
“哎呀,三公主怎么没有解刀?衣裳也脏乱得不成样子。”
“不对劲啊,我瞅着那像是血迹啊,三公主之前不是还说要与临危城共度年节吗?”
“我也听说过这件事,公主怎么不声不响地回了京城,还直接闯到了朝堂上?”
“上次三公主闯的还是大理寺的公堂,结果我们也清楚,至于这次嘛,不知道又该谁倒霉了。”
这句话声量不低,所有人都探头看向立于文官队伍之首的文丞相,处于众人目光之中的丞相大人冷汗直冒,疯狂思索自己到底是哪个地方又得罪了这尊瘟神。
难道是因为文家想要插手西境教化吗?他承认是有一点利用三公主与王家的意思,但那不是没成功吗?反倒还为大公主与安平郡主做了嫁衣,若说其中没有三公主的手笔肯定是没人信的。
难道是文辰又触怒了三公主?多半不是,他能察觉到儿子那点小心思,因此看得特别紧,不该是他们父子的问题。
想明白了这些,文丞相才算挺直了腰杆,而且三公主是从西境赶回来的,多半与孙家有关,刀子也不会第一个砍到自己身上。
文丞相忍不住看向与自己并肩的孙驰,这人一贯是个暴脾气,就算这些年尽力遮掩也能看出些端倪,可眼下他脸上没有一丝一毫波动,仿佛没有察觉到雄赳赳气昂昂走来的三公主一行人。
端坐于龙椅之上的皇帝太高,隔着冕旒看不清神色,但同样的没有什么变化,好像三公主的归来不是一个意外。
路上其实也有修整,一行人衣着虽破乱却不肮脏,但这也足够让群臣倒吸凉气。
风匡野按着刀慢慢走近,所到之处官员纷纷退避三舍,不知道是害怕三公主的刀,还是害怕三公主的人。
风匡野不在意这些背景板,她的目光在皇帝与孙驰的身上打了个转,毕竟这两人是她未来的敌人,他们脸上淡定的神色太显眼,看得她牙痒痒。
“儿臣拜见父皇,年关远在常岁城未能为父皇送上祝福,特此赶回盛京,以西境安稳为礼献于父皇。”
现代时毕竟是个社畜,拍领导的马屁和奉承皇帝没什么区别,风匡野都不用打草稿。
皇帝的声音遥遥传来,“快快平身,你真是给了朕一个惊喜,朕还不知道该如何赏你是好。”
风匡野心想自己此回不知道算不算惊喜,但肯定不止这一个那么简单,她应和道:“为父皇分忧本是儿臣之幸,大盛平定便足矣。”
看着父女两个其乐融融地来往,担忧着三公主又要搞出大动作的朝臣们齐齐松了一口气,稍微松了手中的笏板。
熟料三公主扭头便收起了团团和气的笑,示意随从将一个沾满血迹的包袱递给身侧的孙驰。
“将军麾下孙家军的令牌做工倒是精巧,只是一连送来这么多,本宫有些消受不起啊。”
收到三公主返京的消息时,孙驰便已经明白来不及阻拦,只能下死手后再抹平轩然风波,可惜还是小看了她们的武功,竟然让她们全手全脚地赶到了朝堂上。
不过高坐无忧的帝王从三公主出发前往西境时就百般支持,利用她来打压孙家跑不了,保下她的性命也不算什么难事。
包裹系得不是很结实,江阴又提前解开了绳结,一块块沾染了黑褐血迹的令牌露了出来。
孙驰没有回答,也不伸手接,只是慢慢转了下眼睛,看向笑意咄咄的三公主。
风匡野拎起最干净的一块掂了掂,“将军布局可不太细致,这不,前赴后继的刺客连令牌都带在身上,还是说将军觉得本宫一定会死在你们剑下,不必遮掩身份?”
即使明白这是三公主发难的前兆,孙驰还是尽力找补:“战乱平定不久,西境各城多有匪徒敌军流窜,孙家军是犬子特意派遣留守各地作护卫百姓之用,巡视之军自然需要随身携带令牌。”
他没有试着去强行遮掩孙家军对三公主的下手,这也算是一种试探,如果她顺着这节台阶下,孙驰会忍些时日再动手,虽然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
风匡野将令牌抛回江阴举着的包裹,“将军竟然认得如此利落,原本还想着捡几个人头回来当佐证,怕吓到各位大人才搁置了想法,实在是本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打太极谁不会?只是她不想再迂回下去了。
又是向前数步,风匡野将衣兜里的信件等纸张递给候在丹陛之下的大内侍,历史悠久的紫檀木小案承过无数治国良策,如今却托举着一国重将通敌叛国的证据。
风匡野指尖拂过其上岁月的纹路,突然想知道盛高祖有没有想过后代会变成这个样子,盛朝又会衰微至此。
“儿臣虽处西境,仍日夜忧思挂念父皇,便写下了这些书信,还望父皇翻阅,成全儿臣一片孝心。”风匡野深深行了一礼,看起来真的像是一个思念着父亲的柔顺女儿。
可在场的都不是傻子,三公主宝贝到亲手交给大内侍,又一眼便能看出这厚度以及不同材质的纸张,就已经明白三公主在说谎,但也没人敢多问。
三公主突然指责孙家军一路刺杀,孙将军又未曾否认,实在是诡异,众人不知晓内情,也不想牵着到这件事情中,可皇帝还未宣布散朝,谁都不敢走。
孙驰明白这是三公主的试探,那些东西明晃晃就是孙家与西戎来往的证据,若是真的呈到皇帝面前,把柄就尽在手中了。
可三公主可能还留存着另外的证据,如果此时出手难免被制服,她再拿出证据实在是难以辩驳。虽然不知道证据有几分真几分假,但皇帝摆明了要对付孙家,谁又能比皇帝更权威?
进退两难,孙驰十分想要孙寿来出谋划策,可他只是幕僚没有资格上朝,二人虽提前商议过三公主发难的对策,谁能想到她竟然会在朝堂上群臣面前直接表明?孙驰犹豫一刻,终究还是出手按住了大内侍手中的托盘。
三公主递上书信后便站在原地未动,也没有阻拦孙驰的动作,甚至偏头朝他笑了笑:“孙将军怎么如此激动?难道是孙小将军从未向您表达过孺慕之心,我对父皇的担忧招您忮忌了吗?”
孙驰劈手取走所有信件,统统丢入火盆,又后退数步拉开了与明王刀的距离,融入了走上前的一堆武将中。多说多错,他已经毁掉了信件,虽然不知道三公主还有什么后手,都只能小心应对。
跟随着风匡野的七人也各自祭出了武器,指向已经倒戈向孙驰的将领们。
文官们被吓得缩在角落,他们其实该充满气势地呵斥三公主:“朝堂上怎可亮出刀刃?三公主未免太过嚣张!”
可这八人身上的血气太锐利让人胆寒,况且皇帝近卫还未出来阻拦,哪里轮得到他们担忧。
风匡野有些惋惜地看着火舌将纸张吞没,“孙将军这是何意?本宫仰慕父皇怎么碍了你的眼?”她甚至还抽刀出鞘,用刀尖挑了两下余烬,露出惋惜的表情,“可惜,父皇早就明白了儿臣的一片心意,是吗?”
所有人抬头望向龙椅,皇帝身边竟然站着一个女子,手中的信函与情报早已递出,正被皇帝拿在手里。众人的注意都被牵扯,女子出现得毫无预兆,多半是从其他通道进入的。
虽然望不清皇帝的表情,孙驰也已经明白今日怕是在劫难逃,与他站在一处的武将们也察觉到了情况不妙,但也只是站得更近了些,像是打定主意要和孙驰统一战线。
风匡野抬起被烧热的明王刀,笑道:“只写书信当然不够,为父皇分忧才是儿臣最该做的事情,既如此,儿臣当然是要先把孙家与西戎通敌叛国的证据献上。父皇,可还满意儿臣的献礼?”
皇帝终于从龙椅上起身,慢慢踱下丹陛,“朕很喜欢,你这半年来辛苦了。”
风匡野笑眯眯地摇摇头,盯着他胸前散发着夺目光芒的玉珏,“孙家与西戎勾结,要用常岁城及以西地界换取西戎军队抹杀王家,如今证据确凿,不知父皇要如何处置罪人?”
庞大的罪名将群臣吓了一跳,除开部分孙驰的心腹,都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更有甚者想要逃出朝堂生怕自己听到不该听的事情而被灭口。
不过从他们不去怀疑三公主扣下罪名的真假,就已经说明他们对孙驰的怀疑早已有之,只是没想到他的野心那么大。
可一切都已经太迟,孙驰眼见事情已经暴露,扯开衣襟掏出一把淬了毒的尖利匕首,将泛着莹绿艳紫的尖端对准了风匡野,“三公主今日是打定主意要将我留在此处了。”
风匡野提刀回道:“其实本宫有些不解,孙将军将王家打压灭绝后要干什么呢?”不待孙驰回答,她悍然攻去。
章宁等人也同决心追随孙驰的将领们缠斗起来,玉露则是纵身跃上殿梁小心保全自身。
孙驰征战沙场半生,战斗意识与实力深不可测,即使是有气运加成的风匡野也只与他打了个平手。
孙驰也许是真的被惹恼了,抽空向皇帝吼道:“若往日下朝时分末将没有出宫,皇宫将被包围,陛下您确定要放任三公主如此行事吗?大盛国土无损,百姓安乐,何不当做一切从未发生过?”
风匡野毫不掩饰地笑起来,手中的明王刀不曾颤动,“你当还是在哄你儿子吗?天底下像他那样傻的人可不多了。本宫还以为与其求和,你更会酣畅淋漓地与我战一场。不过是三刻钟而已,本宫杀你还用不了那么久,等你死了,守在外面的军队又有何惧。”
刀与匕难相较,孙驰的应对也不像最初那般游刃有余,皇帝仍战于高处,沉默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