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三公主提及孙无缰,孙驰的表情有了波动,风匡野想起来孙无缰的“恋姐”情节与孙驰对孙浩风的“爱”有很深的联系,出言试探道。
“虽然未曾见过孙浩风姐姐,但本宫也知道孙姐姐是一名举世难遇的良将。可你呢?孙驰,你通敌叛国,用她钟爱的武器来屠杀她守护的天下百姓,你说孙姐姐泉下有知又该是多么伤心啊。”
孙驰怒气昂扬,拼着被砍伤左臂也要刺向风匡野的胸膛,“你给我闭嘴!你怎么有脸提起浩风的?如果不是你们害死了浩风,我又何苦筹谋这么多年?”
仗着有护身软甲又提前服过安素闻所制的解毒剂,风匡野硬接了这一击,“休要胡说!孙姐姐逝世时本宫不足十岁,哪里会有牵扯?”
先前风匡野曾推测过孙浩风的死因,她多半是因为皇帝要供养大盛国祚被抽干气运而死,可这事孙驰又怎么会知道?
孙驰露出悲痛又憎恶的神色,“我知道!皇帝的命是用浩风的命续的!大盛的命是用浩风的命续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在做什么,我孙家虽不得高祖重用,却也是开国将门,知道你们这些皇帝皇子有延续国祚的门道,你们竟然是在用别人的命供养!”
他像是完全疯了,完全不按章法地刺向风匡野,她改攻为挡,本以为孙驰说不出世界秘辛所以她未曾阻拦,谁知道这人没有受到半点遮拦。
风匡野知道这次情况不同,因为不光群臣听到了真相,就连皇帝也要走下丹陛来捂孙驰的嘴。
心念电转间,风匡野凝神看向孙驰,果然有薄薄的一层气运缠绕在他的身上,只是那颜色并不是正统的金黄,反而更为暗淡,还掺杂着黑与红。
果然,孙驰无意间撞破了真相,又大肆扩张势力,生生将自己堆砌成了另一个既得气运者,虽并不算完美成功,却像也得到了认可,怪不得皇帝愿意放下吸取她的心思,而先对付孙驰。
在见到第二个既得气运者时,风匡野便下定决心要即刻杀死皇帝与祂对峙。
气运被分散可遇不可求,两个都是既得气运者的话,那么他们两个就都不是既得气运者,她已经无可准备,此时此刻便是最好的时机。
见三公主不语也不停手,孙驰更为愤怒:“你们能够抢别人的命,我又为何不可?既然都是草菅人命,这个皇位谁坐不是坐?”
在孙浩风未身死之前,孙驰其实没有谋逆的心思,他只想终结与自己争斗多年的王家,可女儿的死亡与皇帝状态的好转让他发现了世界端倪,于是他被恐惧裹挟,被野心支配。
孙驰说不清自己是想要复仇?或者是争取夺利?他因为女儿的死惶惶不可终日,害怕死亡有一天也会降临在自己身上,他对孙无缰的嫌弃是真的,害怕孙无缰太多耀眼同样被选中所以打压也是真的。
直到计划顺利推进,孙驰虽然看不见气运加身,却也察觉到了那非同寻常的玄妙境界。可就连皇帝都有需要借命的时刻,等自己真正成为既得利益者,必须要有气运供体,当然是出自自己血脉的力量,他用起来才放心。
于是他放手让儿子去历练,想让儿子成为自己的气运提供者,就像盛朝君主豢养忠臣后代那般,谁知道孙无缰被三公主耍了个团团转。
风匡野一刀砍断孙驰握着匕首的右手,“虽然本宫真的很不喜欢你,但你有一句话说的很对,‘这个皇位谁坐不是坐’?”
此刻皇帝与两人不足十步,他迫切地想要孙驰闭嘴,要他不要再亵渎盛朝绵延世代的秘密,甚至忘记了可以指使近卫,而是自己靠近又伸出了手。
在孙驰痛苦的嚎叫声中,风匡野又一刀砍断孙驰的头颅,明王刀刃上血淅淅沥沥。
皇帝快步扑上来,死死捂住孙驰还在无力张合的嘴,任由涌流而出的血浸染他细嫩的手心,他尚且还沉浸在秘密被勘破又暴露的震怒中,完全忘记了刚立了大功的女儿还提着刀站在身后。
作为一个孝顺的女儿,风匡野选择提醒一下惊慌失措的父亲,还未被擦净的明王顺利地砍下又一个头颅,她俯身很顺利地就将再无阻碍的玉珏挂坠取走,握在了手心。
孙驰的背叛是一浪,国祚延续的真相是一浪,三公主杀死孙驰是一浪,三公主杀死皇帝又是一浪,群臣被这四浪拍地头晕眼花,甚至已经不去想自己会被会被杀死了。
今天死的人哪个不比自己重要,三公主手起刀落就砍了,如果三公主看他们不顺眼岂也是顺手的事。
如同风匡野的猜测,既得气运者已经混淆,孙驰和皇帝死得很轻易,看起来也没有什么会复活的迹象。
只是被她攥在手中的玉珏仿若一块被天火烧红的烙铁,越来越亮越来越烫,如果说被皇帝佩戴在心口时只是玉石正常的华光,此刻几乎要比肩太阳。
偏偏此刻系统又出来扰人心神,“你做了什么?你怎么把他们两个都杀了?”
风匡野不屑地反击,“你难道把所有精力都放在我的身上了吗?竟然都不注意既得气运者的情况?就连有人以异道夺取气运都没有发现。
甚至也不给皇帝一个保命的手段,我本来防着他死而复生呢,还打算把他细细切成臊子看你该怎么办,倒是真的没猜到你会在这里无能狂怒。”
冰冷的电子音在她脑海尖叫,浸泡在血泊里的中空球体突然出现在空中,正一边怒吼一边颤抖着,源源不绝的血流浇在皇帝的断头尸首上。
群臣们本以为不会再有什么东西更莫名其妙了,谁知道三公主握着一块发光的物什就开始对着空气说话,紧接着一个可怖的圆球流着血出现,有些胆小的当即就被吓昏了过去。
风匡野眼睁睁看着血流灌在皇帝身上,却还是没有反应,不由发笑:“你这是在干什么?是要给皇帝把血补回来吗?可是他缺的是头,你要不屈尊看看适不适配?”
尖啸声更加高昂,血液却停滞涌流再一次沸腾了起来,血线猛地射向被再次打开的殿门,风匡野身上的气运也受到牵引随血飞去。
风匡乾最初并未察觉不对劲,虽然从未有过联系的金阅姑姑突然邀请自己去翠幽宫做客,但情愫作祟他还是无视了母后的阻拦前去赴约。
金阅竟然同他翻看起了风匡野送回的西境之战资料,搞得他险些以为自己已经暴露。
毕竟最开始为孙驰提供帮助的是东宫,虽然后来孙驰逐渐脱轨,孙家与王家的恩怨确实是由他们挑起。
强压下惊疑,风匡乾发现金阅没有任何异常反应,像是真心想要与他分享情报,为了不暴露内情,他只能按捺住心情静静听。
直到一股莫名又熟悉的感觉再次涌上心头,却又不止于心间的方寸之地,一瞬间便蔓延到了全身,仿佛身体被褫夺,风匡乾一路狂奔进了朝堂,沉重的大门无风自开,将他狠狠撞在皇帝的尸体上。
还来不及看清父皇的死亡,风匡乾先听到了一声干脆的玉碎,纷扬的玉屑与尚且温热的鲜血飞溅在苍白的脸上,然后他通过眼睛看见了妹妹肆意张扬的笑脸。
风匡野早就料到系统会用风匡乾来搅局,在它异动之时便捏碎了玉珏,她果然猜得不错,这玉珏便是祂当初赐下的载体,在世代帝王中传承多年,现在终于被视为猎物的风匡野所捏碎。
见补救措施失效,连接在风匡乾身上的血线应声而断,系统的尖叫瞬间被掐断,甚至挪动着球体想要撞向握紧碎玉与鲜血的风匡野。
金阅此时才堪堪赶到,听到风匡野正在质问系统,“大盛的衰微并非一人一朝之过,而是世世代代之错。
在所谓‘男主’的眼中,像我这样的‘女主’是上天赐予的‘神女’,不用他们再殚精竭虑夙兴夜寐。
自有我们保佑国家,自有千千万明亮女子为盛朝续命,福泽如约降下,而责任未被担当。
盛世被定格,社会已停滞,迷离绚烂的灯火下,这个国家已经腐烂枯朽。”
曾体会过的亘古目光再次降临,风匡野不畏不惧,一掌拍在系统球上,“祂想要的是盛世,起码是表面上的盛世,因为最先吸引祂的是盛高祖,所以后续的既得气运者起码装也要装得和他一样仁厚勇武。祂被盛朝吸引,所以盛朝必须存续下去,既然如此,这个皇帝我也做得。即使你再恪守使命死守风匡乾,都没有用,明白吗?”
玉珏被捏碎,那团或许是光的东西却没有随之泯灭,它分为两半,一半贴上风匡野的眉心,另一半越升越高,消解了绸布,消解了房梁,消解了琉璃瓦,消解了接触到它的一切事物。
距离越来越远,光芒反而越亮,太阳都被这铺天盖地的光辉掩盖。
即使沉寂在未知空间,风匡野也感觉到自己的灵魂仿佛被照亮,直到更宏伟更博大的存在投来注视,她终于苏醒。
放眼望去是流动的星海,翻滚的、旋转的、颠倒的、摇动的,无数星辰正在发出声音,除了这些嘈杂的声音外,这片空间只有她与祂。
不见祂的实体,风匡野反而松了一口气,决定本就有很大逞勇的因素,只此关注便能够让她心神险些失守,若是了解更多怕刹那她便要疯狂。
不知道祂能否听懂人类话语,风匡野尽力发出声音,“阁下,我有一事相求。”
没有应答,也有没其余奇怪的声音,游荡群星的窃窃私语停下,风匡野继续道:“我知道阁下欣赏盛高祖,也就是多年之前您曾注视过的人类,于是您爱屋及乌,决定为盛高祖赐福,同时出手延续盛朝国祚。”
怕祂的记忆已经散去,她边说边解释。“也许阁下未曾注意,也许是您并不在乎,可延续国祚的方式以掠夺无数出众女子的生命为代价。
我叫风匡野,却不只有这一个名字,我是许许多多个已经付出生命的女子,也是许许多多个将要丧生的女子。
我们不甘于作为男子,或者说是一个腐朽国度的供养。
所以由我作为代表,一路走来,想要找阁下讨个说法。
我祈山海重开宴,世间气运皆在我身,我愿散为星辰烟火照亮天下女子前行之路。
虽在阁下眼中,所有人类皆是过隙蜉蝣,可我们无需被他人拯救。可如今阁下已经投来注视,证明我的存在远超于作为气运的供养者。
正因如此,也因如此,我的存在不止为自己,我是所有女子的集合,我身负大气运,我要为天下女子破开偏见陋俗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掷地有声的珠玑在荡漾星海间振聋发聩,风匡野双手捂紧怦然跃动的胸口,几乎要将已经燃烧到滚烫的心捧出。
在静谧柔和中,风匡野倾耳听到祂的回应,并非人类言语却听来顺耳,她在心间将其翻译为自己能理解的文字。
【祂只是偶然瞥见这一个人类世界,其中最坚韧最亮眼的盛高祖吸引了祂的主意,人类在观测到蚂蚁时会洒下食物碎屑,但祂的注视乃至靠近就足以让人类崩溃,碎如星沙的馈赠也会引发连绵的疯狂。
所以祂想出了一个好办法,祂拥有着所有权柄,无论人类能否理解,祂好奇于盛高祖的人生,所以祂将别人的气运嫁接于他身上。
可人类正逢乱世,只这一个世界的气运在祂看来太过微小,于是一个动心起念,祂便已经触及另一个世界。
彼方更为强盛稳定,气运的强度与纯度更胜多筹,如此移来的气运不止能助盛高祖履至尊,更能保他的国度福祚绵长。
至于为什么是女子?很简单,祂本来就是想要把人类当做工具,女子钟灵毓秀本就气运加身,实在是再趁手不过。
直到再次转醒,祂发现自己已经认不出当年那个明亮的个体,反倒是被当做工具的人身上燃烧起了更耀眼的光芒。
她比先前那人更炽热明烈,不仅更早觉察到被注视,甚至敢于向祂伸出手。
在达成交流的第一瞬间,祂的情绪便已经转换,兴致被飞速拔高,甚至生出了几分怜惜,在发现她可以接纳自己的力量时,更是生出了想要分给她一点能力的想法。
先前对盛高祖撒下的那些碎屑,祂不在乎也无所谓这些东西会给他带来好运或者是灾难,但现在祂想给她能够派上用场的东西。】
瞬间便传达到的消息,风匡野花了许久才梳理清楚,她明白祂的所思所想便是真实,这已经是最好的情况。
于是鼓动的心脏破体而出,它已经褪去了本来的模样,血肉被消解,直到心脏成为一团烈烈舞动的星河。
发觉自己已经脱离人类的范畴,风匡野并没有惊慌,这才不算哪到哪根本就不稀奇。
她深吸一口气,仍然用话语和文字表达着自己:“我希望阁下可以抹除掉气运输送与传承的机制,关闭两个世界间的通路,销毁经手此事的未知生物,就是误导我们这些女子迷失自我的系统,再将被剥夺的气运送回惨死转世的女子身上。”
一口气提出这么多要求,风匡野本还有些忐忑,直到感觉到心脏中的火焰越发旺盛,她才明白祂答应了所有要求,甚至还追问。
【你只要这些吗?你是女子,我可以把男子的气运嫁接到女子身上,你应该会喜欢这样的吧?或者说你不想要这个国家了?我可以再给你建一个新的国家。还有你说的另一个世界,你不想回去了吗?】
祂分外激动,像是对待好不容易到手的新玩具那样百求百应,甚至哄着风匡野提更多要求。
风匡野摇摇头,将越烧越高的火焰归拢到胸腔,坚定道:“不劳阁下费心,正如您所说女子本就强于气运,我们不需要男人那点少的可怜的气运拖累。
至于盛朝,百害未除是该改天换地了。好在一切都已经步入正轨,百姓也不用再遭逢炮火。
还有阁下所提及的另一个世界,我们一般称之为‘现代’,我在那里没有什么挂念,但我希望您可以将所有被迫‘穿越’而来的女子原原本本的送回,再抹除掉这部分记忆,免得她们忧心。”
火焰安然地在她胸中燃烧着,显然是祂又同意了这些请求。
【我更喜欢你了,应该是‘喜欢’这个词吧,我会同意你所有请求,但我有一个条件。】
利益交换来得比预料的更早一些,风匡野反而真的放下了心,“阁下请讲。”
【我本来只想像上次那样偶尔看看你,可现在我反而觉得不够,我要时时刻刻都能看到你,你也要时时刻刻回应我,直到你不再明亮。】
风匡野了然地点头,“若能用人生百年换取两个世界无数年女子的明亮,是我的荣幸。”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你已经不是人了,你可以作为皇帝在大盛度过作为‘人’的一生,因为我知道你喜欢做皇帝,我肯定没猜错。可能你‘死亡’之后,我要你陪在我的身边,直到你被磨损。】
被猜中心思,风匡野忍不住笑出来,“是的,我喜欢做皇帝,你答应了我的要求,我也会答应你的条件。
我会陪伴你,也会在生命走到尽头之前看顾着大盛。
毕竟我的使命便是,
我祈山海重开宴,会教山海一时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