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午，众人从西戎王都折返，出发前风匡野可没有想过三天就能完成任务，时间宽裕所以行路速度放慢了些许。

廿八夜，候在密道里的王飞雁迎回了风匡野一行人。“看来行事还算顺利，都没有受伤吧？饭菜和热水都已经备好，你们吃完快好好休息。”

风匡野挽上王飞雁伸来的手，“行踪没有暴露，此行出乎意料的简单，不过也就是局势太乱我才能浑水摸鱼，不算万全之策，却也够用了。”

众人纷纷出门梳洗修整，将房间留给了风匡野与王飞雁。“你准备的那些信都已经寄出，只是不知道有几封能顺利到他们手上。”王飞雁递上了温热的湿毛巾。

风匡野接过擦了擦脸上的尘土，“没关系，那些将领多年都没有被孙驰拉拢，想必即使不是友军也不会成为我们的敌人，之所以要每日都传出几封信件，是为了显得我不是那么沉寂，免得他们发现我与西戎王都之事间有联系。”

王飞雁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倒也是，这几天照你说的我也不敢让替身露脸，生怕被那孙小将军发现端倪，这几封信确实绊住了他们的手脚。不过这样一来，孙驰肯定能猜到我们打算联合其余将领与之抗衡。”她有些懊恼地叹息，“可是我们王家军只剩下不足五万，他们恐怕也难以信任我们，再与我们联手。”

风匡野脱掉尘土满怀的外衣，只剩下单薄的素色中衣，反正她有武功在身不惧寒冷，“这倒无所谓，我们本来也不打算用他们来对抗孙家。”

王飞雁见她衣装单薄，将炭盆烧得更旺了些，“我知道现在章宁算我们的同伴，可只怕王家军与章城军绑一块都挡不住孙家军，姑姑倒是能在政事上帮一把，可想要和孙家真刀真枪地干起来，难啊。”

冰冷的肌肤被火光烘热，风匡野拍拍王飞雁的手，“皇帝不止打算扶持我保下王家，他的目的是用我们除掉孙家。你应该也知道，王家如今只剩下了个你兵力又微小，比暗戳戳搞小动作的孙家更易拿捏。”

王飞雁摇摇脑袋，“这么说，你这次去西戎王都也有皇帝授意？”

风匡野否认道：“也不全是，皇帝只想要我呈上孙家通敌叛国的证据，不在乎我用什么方法手段，他利用我，我也没让他占便宜，打着他的旗号行事倒也便利。”

王飞雁显然很明白皇帝的奸诈心机，“摊上这种事，我的脑袋就总是不够用，我知道你与姑姑可运筹帷幄，却总怕你们以自己为饵为棋，如今情势催逼我也不能再劝你们保全自身。”

她紧紧握住风匡野的手，深黑的眼定如辰星，“你们便放心去做吧，我与王家一定会做好你们的后盾。”

风匡野读懂了她全然的信任与决绝，摸了摸王飞雁耳边的碎发，抬手将她拥在怀中，“莫怕，我一定会赢，不管是与谁争。”

欲语难言，风匡野可以与玉露说明要对抗孙家，却不敢将自己欲刺皇欲改命和盘托出。她与金阅与章宁已经深深陷入命运旋涡，不用尽全身力气周转难保性命。

可只要通敌叛国的孙家被扳倒，拱卫境门大获全胜的王家便是唯一能支撑大盛的将门，况且因气运之事皇帝肯定不会将身为女子的王飞雁放在心中，自然也不会再对付王家。

万一风匡野弑帝不成，就更走不到向祂提出请求的时刻。

到那时，金阅本就已经挣脱控制便可假死脱身，章宁不消说肯定也备好了后路。

风匡月是皇帝未汲取气运时真心相爱之人所生的掌上明珠，最得他宠爱，她惯常又是个不甚聪明的娇纵性子，皇帝肯定不舍得杀她。

至于沈兰祺，她在天历十二年科举舞弊案出了大力，很是得寒门学子敬重，又有郡主之位，即使会受些磋磨，凭借她的聪明才智也可以平安度过余生。

而风匡野降下恩泽的西境各城也有皇帝的手笔，欣然向好的图景已经是他一生难求，为了稳定气数忐忑的大盛，只要让三公主背上刺皇弑父的罪名，不出十年百姓就能将她忘个干净，自此西境只余帝皇隆恩，不闻公主清晏。

纵使王飞雁与风匡野姐妹情深，这般亲密的拥抱也少有，王飞雁察觉到了怀中人微微颤抖的身躯，却没有猜到她心中为亲友后路的所有盘算。

蜡烛声噼啪，久未修剪的烛芯燃尽，室内陷入一片柔软的昏暗与静谧。

隔着单薄的中衣，王飞雁拂过妹妹沁凉的柔顺发丝，环于她腰间的手轻拍。

这对姐妹像是回到了幼时的抵足而眠，妹妹被得意的公主皇子排挤，又思念从未给予过她爱的父母，小小的年纪就在夜里辗转难眠，每到这个时候姐姐就会抱住默默垂泪的妹妹。

妹妹明白姐姐的父母远在天边，不像自己有时或能见面，怕姐姐勾起痛苦，便乖乖卧在姐姐怀里，听着曲调柔婉的安眠曲入睡。

门外传来玉露的呼唤，“公主，将军，可要现在用饭？”

风匡野偷偷抬手擦掉眼角氤氲的泪水，现代她未曾体会过姐妹情深，初见到王飞雁时还有些许不适应，可如今她已经会认真地护着她，为她筹谋后路了。她唇角勾起笑意，有一个姐姐的感觉是真的很好。

一直以来，风匡野都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灰把别的人或者事物排在自己之前的人，现在也是如此，她还是以自己的自由意志为先，不会因为念及旁人而放弃追问与奔跑，她所能做的就是为所有可能被牵扯之人找好退路。

可她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正是为了她所顾念的亲友，世间无数被利用的女子，陷于水深火热的芸芸众生，她才没有迷失在幻想与虚假的情爱之中，才会横刀向拦在道路上的顽石，无论那是身为血缘上“父亲”的皇帝，还是不明深意不可战胜的祂。她愿意孤身走上这条路，将后背交给与她心心相系的亲与友。

王飞雁揉了揉风匡野的脑袋，“你这一路上也累了，快些用完饭休息吧，其余事务明日再议。”

在温和话语声中，放松的心被席卷上来的疲惫席卷，风匡野乖乖地打了个哈欠，王飞雁忍不住又揉了揉她的脸。

腊月廿九，晨，烈烈朝霞锦绣般铺展万里之遥，是个格外难得的好天气。

直到日上三竿风匡野才睡足，她披上赤红外衣彻底推开了遮遮掩掩多日的大门，迎着和煦的阳光深深地吸了口气。

玉露与银观端着朝食，带着章宁与江风江林进了屋子。“公主醒了？银观今日采了腊梅煮粥，很是香甜呢，你快尝尝。”

洁白的汤水中翻滚着莹润的米粒，荡漾着数朵舒展梅花，风匡野尝了一口，梅香与米香水乳般交融，格外可口。她看向乖乖捏着托盘的银观，毫不吝啬地夸赞道：“银观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羞红了耳尖的男人垂头，轻声道：“公主喜欢便好。”久睡的风匡野饿极，将粥菜一扫干净，放松地靠在椅背上，看向江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