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西戎王宫中金玉耀色被雨水洗濯,又在未明的天光中显出苍白,像只华贵的囚笼,禁锢着垂垂将死的罪恶魂灵。
西戎王迷蒙中感受到牙关被强硬撬开,滋味诡异的滚烫药汁挤进他干涩的咽喉,唤醒了沉寂许久的意识。
他愤怒于这粗暴的对待,还未睁开眼便抬手想要推开强硬灌药之人,却不想一掌拍在床帐上垂着的珊瑚珠帘,激起绵延不绝的哗啦响声。
往日清脆的仙乐扭曲成了嘈杂的噪音,西戎王强撑着睁开死死黏在一起的眼皮,浑浊的眼眸还不能适应光亮,眼泪顺着沟沟壑壑的眼角流溢,打湿了金线暗绣又缀着硕大东珠的软枕。
西戎王昏迷许久,但他向来惜命,对手下的人马分外熟悉,一眼便能认出眼前端着药碗的人并非自己的心腹,他努力挤着刺痛的喉咙,无奈只能发出“嗬嗬”的嘶哑之声。
更令他惊怒的是偌大寝殿中侍从婢女如常侍立在侧,对于王被强硬灌药之事没有一丝反应,还未彻底清醒的头脑飞速运转,他死死拽住床帘想要将珠串扯断唤来近卫保护。
久未运动,西戎王几乎用上全身力气挥舞着僵硬不堪的胳膊,珠玉散落之声确实引来了近卫,心腹们张望两眼又默默退下,侍女们自觉蹲下身收拾残局。
见心腹如常的反应,西戎王稍微放松下来,也许这人只是从民间寻得的神医,行事粗暴倒也无所谓,毕竟真的算是药到病除。
长久昏迷并非他的本意,他是不想直面盛朝的发难和破灭的契约,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愿意放权给底下的王子公主争夺。
西戎王狠狠咳嗽两声,开口召唤心腹:“来人,宣本王旨意……”不想眼前人将玉勺扔在玉碗里,一声清脆的“当啷”打断了西戎王的话。
那人用手帕擦尽最后一滴药汁,将其投入床榻边的火盆中,猖獗的火舌将手帕燎烧殆尽,奇诡的药气散入殿内浓厚的香氛,使西戎王险些喘不上来气。
“王莫急,此药能解急火攻心之症又不伤及根本,万般难求只此一剂。辰时孙梵声称收到了孙驰将军的密信,要进宫同王密谈,微臣这才不得已才将王唤醒。”
江阴面不改色地胡编乱造,如果忽略他毫无起伏的表情,听起来确实是火烧眉毛般焦急。
西戎王来不及思索为何没有医局的药师在侧,他满心满脑都是孙驰与他订立下的交易——西戎助孙家杀灭王家,孙家将西境送给西戎。
在西戎王昏迷之前已然明白王家再难动摇,更糟糕的是西戎二十万军队全军覆没,作为拍板决定战事之人,他明白二十万军队掏空了西戎的根基。
即使本就打着不成功便成仁的算计,熟料结果比预想的更糟糕,横空出世的三公主扛着明王刀虎视眈眈,不辨敌友的孙家也暗藏算计,停留在西境的十万孙家军随时可能挥师西进。
西戎王完全处于此生最大困境,伸头被王或孙一刀砍死,缩头被自己的孩子一剑杀死。
随着思绪蔓延,他仿佛看见素未谋面的盛朝三公主扛着她那把名震天下的明王磨刀霍霍,老奸巨猾的孙驰掌握着十万孙家军威势勃发。
而身后站着他的所有孩子,而立的、弱冠的、及笄的、总角的、垂髫的、牙牙的,他们不约而同地握着如出一辙的浪剑向他劈砍而来。
前有狼后有虎,被恐惧与愤怒所刺激的胸腔疯狂鼓动,在震颤的心跳声中,西戎王刚探起的身子重重砸回床榻,献药之人将药碗搁在小桌上,殷切地伸手来搀扶。
“王现在状态可还好?孙梵已经进宫,要不了一盏茶便会前来觐见。”
话语声刺破幻象,西戎王死死攥着胸口处的衣服,喉中发出“呼哧呼哧”的粗喘,浑浊的眼珠在殿中环绕两圈,直到察觉所有婢女侍从都如常才放下心来。
“寡人知道了。”西戎王靠着献药人垫在他身后的软枕,瞠着血红的眼眸等待着孙驰的谈判。
孙梵潜心礼佛,每日卯时便起身诵经,那些幕僚往往都正在熟睡。今日也同样,孙梵诵完三章佛经,却有一个幕僚敲响了他的房门,“大人,将军传来密信!”
孙梵了解孙驰的计策,此时到达的这封信大概就是他要借西戎王做的最后一件事,状况紧急,他顾不得佛祖注视,猝然从蒲团上起身打开了房门。
门外的幕僚捧着两封信件,容色焦急,却又顾及着孙梵房中的佛像檀香,犹豫片刻没有抬步。
孙梵不在意他的冒犯,伸手取过了信件直接将门阖上,平缓的声音自门内传来,“你且候在门外。”
粗略检查过两封信,孙梵拆开第一封,内容短小精炼:“停止对王家下手,现在十万军队正驻扎在西境,我们先让西戎王闭嘴,绝对不能泄露契约内情。你将第二封信交给西戎王,他会知道该怎么做。”
明知有江风潜伏在塔顶做接应,江彷还是忍不住紧张,从前他只扮过几个小角色,一下子参与如此重要的计划难免怕自己会拖后腿,方才烧仿造信时还险些燎到衣摆。
好在还没来得及让他胡思乱想,孙梵便已经下了命令:“备车,进宫。”
江彷连声应答:“是!我这就去准备。”
坐上了马车,孙梵将第二封信妥帖地藏于胸口,忍不住思考孙驰需要西戎王做什么。是立刻销毁所有往来资料吗?还是直接灭掉所有知情人士之口?若是第一种做法难免有所疏漏,可直接选择灭口的话虽遮掩地彻底,但孙家肯定要大出血,实在是难以选择。
孙梵思索片刻,最终还是阖眼将所有猜测都抛于脑后,他只需要听从孙驰的命令做事便好。
孙家据点与王宫距离不远,况且街上空无一人,马车走得快且平顺,很快便到了宫门,孙梵走下马车,在熹微的晨光里最后扫一眼华美有余威严不足的西戎王宫,动身往西戎王寝殿去。
半梦半醒间风匡野便察觉到院里的动静,大抵是江林带着江阴起身前往王宫下药,她索性也起床,梳洗过后去找了江戎。
江戎也早早起身,像是猜到三公主要寻她交代事宜一般。
银观已经摆好了早膳,风匡野招呼众人一同坐下,“都坐下一同用饭吧。”
玉露第一个响应,江戎没有太多犹豫也跟着坐下,银观最后落座。
风匡野舀了一勺清粥入口,“今日西戎王会剑杀孙梵,孙家据点也将被付之一炬,本宫回到大盛后会吸引孙驰的仇恨,他短时间应该不会向远在西戎的降星下手。若是有事,你可以去境门寻飞雁,如果实在紧急去找大王子也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