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国富力强百余年，邻国不知晓大盛国运亨通的内情，只将中秋除夕等年节学了十成十。

西戎与大盛格外近，战争前商业往来不少，自然学得最深最全面，不说王都就连穷乡僻壤到头都会挂几盏灯再放几响鞭炮。

喧嚣热闹的年节今岁沉寂到不闻，被全数歼灭的二十万青壮年是二十万家庭的顶梁柱，自入西戎疆域，风匡野见临危太多场简陋丧仪，马蹄踏过无数张素白纸钱，每扇紧闭的大门后都瑟缩着失了主心骨的人。

众人进了城门走在王都主道上，街上灯火寥寥，昔时喧闹的市集冷清空荡，被风吹动的五颜六色的布棚遮掩住紧闭大门的商铺，一切都不复热闹色彩。

风匡野还以为王都情况会好一些，毕竟家里有点门路关系的都不会让孩子被投入这场难言成败的战役。可眼前景象太死寂太空荡，就算她现在卸下伪装，大喝一声“吾乃大盛三公主！”也不会有人能听见。所有人都死死龟缩在宅院，躲避着悬于头顶迟迟未降的灾殃。

一路无言，一行人抵达了降星的据点。靠近王宫的一处灯火长明的两进宅院中，江林紧闭房门，众人齐齐向风匡野行礼。

“属下恭迎公主，热水和饭菜都已备好，梳洗后便可以用饭。”

众人吃了五天的干粮和冷水，就算有武艺傍身也不好受，风匡野顺手甩开扑满尘土的斗篷，“免礼，大家都累了一路，先去梳洗一下，待会儿边吃边说。”

数道热乎的饭菜被呈上，众人围坐一桌，是好久不曾有的热闹。风匡野先夹了一筷青菜，其余人这才纷纷开动。

饮了一口凉茶解渴，风匡野询问道：“这一路上可以看出来西戎人对于战败这件事反应不小，按理说应该会混乱不堪往安全处窜逃，怎么大部分百姓都一片死寂？就连边境的人也有没什么离开的迹象。”

江林停下布菜的动作，“西戎的情况比较复杂，公主您也知晓这场战役纯粹是由孙家与西戎王所挑起。

而此前百年两国边境虽偶有摩擦，却不见大冲突，且我朝大兴商贸，西戎与大盛商业来往深切，人们平常吃用的很多物件都是来自大盛，是以平民百姓根本就不愿意发动战争。

奈何西戎王已下决断，自认为和孙家结成了稳固的同盟，召集二十万军队交给九公主就等着坐收渔利。

这二十万中大多数是西戎立国之时留下的护国军，余下的便是被强征的百姓。所以军队被全歼，不仅吓坏了西戎王，也算断绝了西戎根本。

又因公主和皇帝迟迟没有对西戎这个战败方提出什么要求，所以人人自危也算正常。”

风匡野微顿，旋即了然道：“原来如此，是我们光顾着内斗忘了外面还有个烂摊子。我不向西戎发难是有更要紧的事情费心，皇帝又是为什么选择按而不揭呢？”她咬着半块饼子，恍然发觉皇帝能做皇帝果然有两把刷子，起码孙家与西戎的狼狈为奸不是只有她自己知晓。

“西戎王被吓得不轻，他年事已高，早年间又纵情声色亏空了身子，缠绵病榻只剩下话说得利索。听完全军覆没的消息当即吐血昏厥，还是大王子急召医师才保住了他的命，这几日才堪堪转醒。”江林见公主恍然大悟才接着往下说。

起身为公主添饭的玉露被这消息震撼，停下脚步感慨道：“西戎大王子竟如此孝顺？难道是个愚孝的主？我还以为所有人都像西戎九公主那样野心不死，这可是篡位的最好时机。”

章宁把饼放到公主身前，慨叹道：“不知道这是不是篡位的最好时机，但这一定是即位的最差时机。

作为下令发动战争的君王，西戎王的这条命必须为西戎保住，王位也不能有一点动摇。只有这样，西戎才能在盛朝的问责中争取到最小代价。

若是我朝震怒，把西戎王献上说不定便可平息部分民怨。若我朝沉默，活着的西戎王一定是个更有用的把柄。”

江林为公主身边空掉的杯盏续上热茶，“况且谁愿意做亡国之君呢？又没有人可以真正地放弃即位的机会。所以现在所有公主王子都死死盯着西戎王，怕他这口气续不上来，怕他这口气散得太快。

西戎百姓自然不如公主王子们这般想得多又复杂，他们心里肯定清楚所行的是侵略的邪恶之举，是以明白大盛一定不会轻饶过这罪责，只不过在等待审判罢了。

若说这奇怪的平静，属下猜，大抵是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将要面对的是王家军吧。”

“因为王家军？”风匡野知道王家军在盛朝风评很好，但不知道她们在敌国也能收到如潮好评。

“是的，因为王家军，更准确来说也因为公主您。

王家军驻扎西境十八载，向来只对匪贼和不怀好意的军队出手，不犯边境一步，不阻商道贸易，不收关卡路费，对待西戎平民也分外和善。

在不少西戎百姓心中，王家军也是他们的守护军，守护着他们的商队利益，守护着他们的边陲安定。

公主唤将军一声‘舅舅’，而且您为寒门学子开路早就美名远扬，所以西戎百姓也会爱屋及乌，即使您一刀劈碎浪剑又歼灭西戎军队，他们也愿意相信您是仁慈的决策者。

所以对于西戎百姓来说，与其害怕盛朝的责难，不如先祈求自己国家的统治者不要再发疯。”

风匡野举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心思同杯中茶水泛起丝丝涟漪。她再一次告诫自己身处的是一个真实的世界，无用的两三段文字根本不能被称为故事背景。

“之前只知道西戎气候不适宜，所以总是觊觎我朝疆域，本以为西戎百姓也同西戎王抱着一样的心思。”

江林附和道：“西戎兵确实不是好东西，十八年间与王家军起的冲突大大小小，又犯下罄竹难书的罪恶。

平常百姓还是以向往和平为主，没有权力的他们反而看得更清晰，知道最可恨的是贸然发动战争，用生命来染红土地堆砌功绩的君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