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露的手指在信件上点点点，“是姑姑说了什么吗？”

风匡野思忖片刻，还是没有将自己的真正打算和盘托出，屠龙事大需以密成，在没有完全把握之前不可声张，讲给玉露也不过徒增她的担忧。

见风匡野沉默，章宁体贴接话，“公主是担心孙驰回过味儿来反扑，虽然现在西境算归于公主麾下，但孙驰十八年经营仍是不容小觑。而且王家军实力大减，章城军也不能再帮忙，如果孙驰想要动手我们挡不住，不如趁他被猜测掣肘的这段时间，我们先把最关键的证据拿到手里。”

檐外雨淅淅沥沥，阴云吞掉所有天光，清寒的风越过窗棂吹动风匡野鬓边碎发，她抬手按住纷纷浮动的信件，“信息差能拖延的时间很少，况且我们知晓的信息也不完全，我总觉得要再走得快点才不会被失败追上。”

玉露嗫嚅两声，借辛勤工作来打气，倒了杯热茶塞进风匡野手里，“公主可有确定带谁一起行动？”

风匡野盯着茶盏上徐徐的热气，心中有了盘算。

“孙固一定把江风来寻我看在了眼里，现在估计正在和孙无缰商量怎么才能盯住我。”

玉露看向坐在偏房的四人，恍然大悟道：“我说她们怎么只坐在那里不说话，还以为有什么事情等着要禀报呢。”

风匡野对上江风未曾挪移过的眼神，轻轻招手，“进来吧，我有些事要交给你们做。”

江风带着妹妹弟弟们起身，雀跃地迈进书房听候公主的差遣，不怪她不矜持，实在是她们自忖没有发挥多大的作用，只有江林一人凭借长袖善舞能被委以重任，甚至已经远赴西戎王都为公主打探消息，反倒衬得她们四个像吃干饭的。

风匡野对于这几个人渴慕工作的心思见怪不怪，反正自己不是现代资本家，也不要求什么007全天候待机，虽没有五险一金，但是吃穿住用行立刻报销，实在是个没什么好挑剔的工作单位，更别提她们还是自己的迷妹迷弟，工作激情比天还高。

“今夜我们便离开临危城，先前往境门与飞雁汇合，再趁天色未明去西戎王都。”

风匡野看着四双闪着星星的眼，“只是很可惜，我需要留下一些人营造我还在大盛境内的假象，所以只有两个人可以随行。”

“此去西戎王都情况不明，我也无法预料会如何行动，更不知道带什么人合适，所以具体人选就交由你们商议，亥时一刻在前院集合出发。”

江氏四人领命而去，风匡野提笔给盛京写回信，侍立研墨的玉露忍不住好奇，“那公主要让姑姑和郡主她们调整行事吗？”

风匡野摇摇头，“有心人会从她们的行动推测出我的打算，眼下计策既出再按兵不动难免打草惊蛇，只不过需要姑姑为我多加牵制斡旋。兰祺和姐姐最辛苦，不仅要加快节奏，还要把缘由牵引到文家。盛京越乱才能掩盖我们的动向，吩咐下去可以把水搅浑了。”

玉露前去传信再收拾简便行装，书房里只剩下风匡野与章宁。

风声渐烈，雨丝顺着大开的窗扇翩飞，却不能迫近这方寸之地。

章宁自上而下看向风匡野捏紧信件的指节，“公主此去西戎王都可是还有其他要紧之事？”

四溢的寒气让风匡野打了个哆嗦，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章宁与玉露不同，她的效忠虽真挚却日浅，可她们又是毫无疑问的同一战线，于是风匡野不免生出犹疑，又怀疑自己的犹疑。

章宁探寻至此，两人倾盖却交深言深，几乎就要把话挑明了说，她也确实要把心捧出来。

话语与目光是人类最精通的手段，风匡野不怀疑章宁对既定命数的痛恨，不怀疑章宁对她的信任敬仰，但她不能不怀疑章宁能否接受这山海也许都毫无还手之力的结局。

察觉到风匡野的欲言又止，章宁起身将窗扇阖上，又沏了一盏热茶把手暖热才向风匡野伸去。

“不管前路如何险阻艰难，我愿同公主一同晨昏跋涉。”

风匡野被这蔓延开的温热稳住了心神，扯出一个苦涩的笑。

“皇帝同你我一样也是凡人，你可曾想过，他为何能够有汲取你我气运的伟力？”

章宁明白此时此刻不需要回答，只需要沉静的默默，她只握紧了风匡野冰冷的手。

“暂且称这翻覆山海的伟力为‘祂’，在不久之前，我便同祂打过交道，准确来说，是祂曾看到了我。

那时我认识尚浅，以为祂不过是一个敌人而已，总能找到胜利的办法。可走到现在我才明白伟力就是伟力，不因这浮萍般缥缈的山海所转移，不因无数死去的明亮魂魄而动容，我们所做的一切终如来去泊沙，生灭重浪般相搅相淘。

杀死皇帝或许能换得祂的一瞥，这样我才有前路可走，但祂的想法无法预测，我只是不知道我们所做的一切够不够称为抗争。”

章宁尽力平息着风匡野的颤抖，她轻柔开口，循循诱导着让风匡野说出自己的猜测。

“即使再难也不至于如此紧迫，连准备的时间都不留，公主可是得到了什么消息？”

风匡野深吸一口气道：“最根本的是皇帝的反常，战事平定不能挽大盛于将倾，他竟然如此轻易就同意让我停留在外，而不是先弄清楚突然断掉的气运输送。

皇帝对我的容忍到了反常的地步，不管是出于孙家的威胁太大，还是另有隐情，我都不会让他如愿。

而且我把不会乖乖坐以待毙等着谁来管束的态度摆得已经够明显，皇帝的纵容更显反常，再不济他也要试着把我绑在身边好汲取气运，当然也不排除他想要把我养肥再宰杀的情况。

他想利用我，我又想杀他，既然结局只能是你死我活，我不介意先下手一步。

不过皇帝确实帮了我不少忙，等到感激涕零的百姓将三公主的仁慈事迹传开，我的最大收益不是暴涨的气运，而是依附过来的人心。只要沈兰祺与风匡野快些行动跟上教化的力度，我就不会再有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