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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暗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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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认识人家啊?!师母……”

元问突然之间听到这声音,脑子反应是快,表情没跟上,吃惊茫然各掺了一半,看着白邑颜打仗似的挂断了电话。

薛思伟的声音很有特点,是奇妙的醇厚与破锣嗓子的结合,一句话发声发得再好听,声音一大,总有那么一两个字破到天边去,很难评判嗓子是好是坏,但个人特点鲜明,听声音准能想起他。

附三院里头薛思伟主动搭过话,具体怎么个搭话法不清楚,没具体问,压根不知道嗓子破没破,可那会儿时间地点人物事件都说了人家也没承认,白邑颜不好现在贸然开这个口,不是还好说,是了人家不愿说就很冒昧了。

元问听到这声音也不像是认识的反应,眼神快速略过护士站墙上的挂钟,说:“我有事儿就先走了,有需要再联系。”

薛思伟的电话紧跟着又打进来,这回没人挂断,他在沪江嘈杂的街头捂着话筒大声说:“说上话没有,人家怎么说?”

“没怎么说,有事儿先走了……”

“你……”薛思伟在那边叹出一口气来,“老师的事儿别再提了,我们自己想办法打听,你去送送人家。”

白邑颜把行李放在病房追了上去。

医院是福禄街附近最近的医院,周围老旧却热闹,落在居民区的缘故,生活氛围很足,这个点沿街都是烟火气。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街道,坐上了开往惠元区的地铁。

正是下班高峰,人挤着人,个子矮些的喘口气都困难,大家都被挤得气不顺,一个拎着饭盒的中年女人被挤得饭盒离了手,整个人暴躁起来,狠狠向周围一撞,推出去一圈人。

元问就站在她身后,难免被波及,小心收在胸前护着的手被狠狠压在了扶手上,碾着了腕骨。

实在疼,她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还没来得及看一眼,一只温热的手握上来,以身体为界限,将她护在角落。

中年女人平白又被挤了一下,凶狠的一眼刚看过来,白邑颜立刻迎上去眼神对峙:“伤着人了。”

周围有人借势骂了几句,又有人跟着劝解,说着大家都不容易,把女人的饭盒递了回来。

白邑颜这才转过头,看了看元问的手腕:“我去林卉家,顺路送你回去。”

两人在某一个站点分别,人群包裹着两人涌向不同的方向,车门外背影叠着背影,车门内元问被挤到了更角落的地方。

元问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做到下对站点的,晕晕乎乎摸到了小区附近的超市,挑了大包耐储存的菜,手中无力,只好借了超市的车推着往家走。

请来陪护冉玲看病的阿姨在楼下等她,平时是按日结钱,直接给阿姨转账,不是特殊情况很难碰面,今天是特意等在这儿的。

阿姨是个热心肠直肠子,头一件事就是迎上去帮元问推车,而后道:“小冉,我之后可能干不了了,和你说一声,你看看还能不能找着合适的人?”

统共也就陪护过几回,元问头一个反应是钱不够:“怎么,是遇到什么难处了吗?”

阿姨挑着不太过分的说了。

起先就有问题,冉玲并不自视甚高,但就是看不起阿姨这种“伺候”人的,医院里护士护工她就是两张脸,自打阿姨开始陪护就没有过好脸色,不说恶言相向,找不痛快总是有的,尤其涉及元问。

冉玲喜欢向外人说女儿的不是,小时是容貌不出众、成绩不好、性子闷,这会儿就是不孝顺,翻来覆去,掰开揉碎了说,听者不能劝,得陪着一块儿说嘴她才能消化掉女儿的“忤逆”,获得片刻舒心。

今天是积怨已久,她说得太难听,见医生说,见病友说,阿姨还得陪着一块儿骂,祥林嫂有她这个心境恐怕都没她这个精力。

晚间阿姨正做饭,冉玲坐在客厅照例拨电话找人,又是不接,又是怨天怨地地骂,阿姨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劝了两句,让她有什么不开心当着女儿的面说。

这是大大触及了冉玲的痛处,当面面不上,真碰上还得小心翼翼,久怨成疾,一下就爆发了,喘着气掀了半个厨房,把元问房里的东西摔了大半,阿姨都没来得及劝就被她哭嚎着赶了出来。

阿姨心善,这会儿还担心她:“打你电话没人接,我想她透析这天你总要找时间回来,干脆等着你,那一地碎玻璃碎瓷片的,你可赶紧去看看。”

元问回到家时确实是一地狼籍,冉玲在自己的房间里哭着。

她的哭是很具有穿透性的,少有哭泣时会有的哽咽,尖锐、高亢,务必让人能察觉到她的悲伤,有人时会有意识地强调。

很明显她是听见动静了,哭声里的幽怨比恐怖电影里还要瘆人几分,嘴里不干不净在骂,控制着音量,不至于显得歇斯底里,又不至于让人听不清楚。

但这并不妨碍她探听门外的动静。房门的开合、打扫碎片的脆响、炉灶点燃的轰鸣都在耳边,偏偏没有一句问候的话。

等动静都停了,她终于是没忍住,趿着拖鞋,披头散发冲到客厅,与打扫好厨房正擦手的女儿怒目而视:“没良心的玩意儿!养不熟的白眼狼!生你的时候怎么没掐死你?!瞧你那骨头轻贱的模样,笑脸相对你给脸不要脸,硬是要闹到彼此都不好看!谁稀得你做得东西?!该一把火烧死了才好!”

冉玲一边说一边又掀了满桌子的菜,胡乱从角落摸了把水果刀,直冲元问而去,将将悬停在颈间几寸。

“我这辈子的倒霉事从遇上你爸那个混账开始,一辈子没顺遂过,我扪心自问,当妈的能做的我都做了,你那些破事儿是我让你遇上的吗?!我一把年纪了在这低声下气换不来一点好脸色,你早死外边多好,现在装模作样给谁看?!”

元问静静盯着那把刀看了一会儿,转身闭了厨房门窗,打开了燃气阀,亦从刀架上拿了把刀,抵在了手腕上,刀更快更锋利,在灯下泛着银光。

“这样吗?”元问用刀划过手腕,看着动作缓慢力道不大,其实下刀很深,血珠争先恐后挤破皮肤上的红痕涌出,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扎眼得很,“厕所里有消毒液,想掐死我也行,只要你需要,随时都可以。”

两人离得近了,止不住的血液顺着指尖滴落在地,又有少许飞溅起来,洇湿了冉玲的鞋面,她受惊不小,慌张跳着退开几步。

元问顺手拿过墙上过滤用的纱布缠绕手腕止血,俯身去收拾一地狼藉:“生病难免脾气不好,但钱不是凭空刮来的,我欠着账,不可能时时陪着,请的阿姨不满意可以换,屋子里待腻了可以回医院找人聊天解闷,愿意治病倾家荡产都行,不愿意随时可以送你回瑞庆,不要为难别人。”

元问在冉玲悲伤哭泣的背景音里重新做了一桌饭菜,换了两回纱布,开窗散去了一屋子的燃气味。

窗外是晴天,虽看不见星星,却也不再是逃离瑞庆那个慌张而可怖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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