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诞诡异却又有迹可循的不是梦,是过往真实的遭遇。
安全通道的门、遍地的血迹、还有墙上的那面宣传栏,头一个是科室领导,笑得和蔼可亲,照片下写着他的主要成就和专攻领域,这次元问确定自己是看清楚了,那人是:徐岷。
她少有地惶恐起来,坐不住,可她强迫自己镇定,至少不要在蒋汇英面前露出异样,于是找借口忙碌起来。
问白邑颜接下去的安排,去收拾入院要用的东西,到楼下去接引救护车。
救护车急匆匆赶过来,接上人,又快速地赶回医院。
元问一个人奔忙在医院各处,但大概是对医院太熟的缘故,一套流程下来竟然没忙上太久,她只得打包了适合病人的餐食,又回到了那个蒋汇英所在的病房。
床位紧张的医院,给安排了最好的单间,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前前后后来了一些人,都是这家医院的,一个个喊着“师母”,就是别处没能来的也托人带了话。
委托人没到,元问不敢走,艰难应对着大家的感谢,她觉得自己不该接受,尤其是后头风尘仆仆从外地赶来的蒋汇英的儿子。
三十几近四十岁的中年人,黑框眼镜配着板正的西装,是客厅墙上照片里的人,长得很像他的父亲,眉眼间都是徐岷的影子。
元问在给蒋汇英碗里倒鸡汤的时候他来了,见母亲没事,一口气松下来,迈着沉稳的步伐来朝元问道谢,其实意不在此,是想问白邑颜的消息。
他似乎和母亲一样,对白邑颜的感情很复杂,满腔的关心问出口又像是隔了一层,不是久未来往的生疏,而是彼此尊重的体面。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蒋汇英在旁听着,直到中途白邑颜来了电话。
手机在床头柜上亮了起来,元问正说着白邑颜的身体,瞄到了来电人,便微微弓下身问蒋汇英:“是邑颜打来的,您要和她说两句吗?”
蒋汇英迟疑一会儿,轻声说:“不说了,行的话,麻烦你开个免提,我听听她的声音就好。”
那位徐先生则很快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礼貌递出自己的名片,如他来时一般匆忙,转身走了。
名片上看来,徐先生继承了父亲的衣钵,是人民医院肿瘤科的一位大夫。名片空白处还留了他的两行字,字体刚劲有力,语气同他母亲一样客气。
他写到:麻烦告知邑颜我不在此处,让她放心来一趟。
电话接起来,白邑颜大概哭过,声音是哽咽的:“辛苦你了,检查结果怎么样?”
“磕着头了,轻度脑震荡。”元问看着那张写了留言的名片,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蒋老师精神不太好,一直睡着,徐先生有事要忙,看过就走了,你一会儿要过来看看吗?”
白邑颜是想的,但又有诸多犹豫,最后含糊着说飞机晚点,让元问找个护工看着且先去忙自己的。
再多的犹豫都抵不过最真切的担心,她会过来的,听着她交代的两人都怎么想。
白邑颜是踏着夜色来的。
正是探望病人的好时候,走廊和集体病房都很热闹,她怕行李箱的滚轮声扰了这热闹,便提在手里,悄无声息融入人群中。
话不是托词,病房里的蒋汇英确实精神不好,熬到晚饭后没多久就睡了。
她前半生顺遂,成绩优异,毕业就经分配成为了老师,嫁了个人人羡慕的丈夫,中年时夫妻和睦,儿子孝顺,这样的人生,即使是普通容貌,经过岁月的蹉跎洗礼,也独有彰显生活幸福的气质在。
可现在躺在床上的她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年轻时一头乌发剪得很短,白发穿插其间,显得整个人灰蒙蒙的,瘦小的身躯、皱缩的皮肤,怎么看都只是一个苍老羸弱的妇人,认识她的人恐怕很难想起她光彩亮丽的前半生,只会记得她是个因为失去丈夫而衰败的女人。
只是隔着一道观察窗看过去,白邑颜便觉得眼眶酸胀,别处得来的消息再确切都抵不上亲眼目睹的震撼。
元问在走廊上打电话,看见白邑颜时电话那头的人才从百忙之中腾挪出一点功夫回应她:“你刚才说什么?”
是元问在媒体行业实习时的一个前辈,挺好的一个老大哥,当年参与新闻报道的人升升降降都还在行业内部,升得高的不愿提,降得低的不敢提,也就这位换了行当还知晓得比较多。
其实他也不大愿意提,好在元问想知道的不是什么能牵连人的大事:“哥,人民医院‘六·二五’的案子,我知道我辞职后组里一直在跟进,我不多问,你审过稿,我就想了解一下,他们后续的追踪调查里有没有姓薛或者姓白的人?”
白邑颜经由护士指引发现了走廊上被拐角处遮挡的元问,两人刚好对上眼神,不知道是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元问的表情在有大的变化之前被生生压了下去。
她笑着走过来,掸掉了白邑颜肩头的落发:“蒋老师还睡着,她交代我,要是你来了愿意见见她,务必把她叫醒。”
她甚至看穿了白邑颜那一点一击就破的犹豫,把人推到病房门口,轻声说:“我在门口等你。”
上了年纪的人睡得轻,房门一有动静蒋汇英就醒了,看见久未谋面的人还有些恍惚,缓和好情绪,拿当老师时看犯错学生的眼神看着她,有愠怒,有恨铁不成钢,也有心疼。
被那目光看着,白邑颜没忍住,眼里兜着的一包泪比受了委屈的孩子流得还要畅快些,抽噎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蒋汇英再摆不出生气的表情,被她的丑模样气笑了,把人招过来抹眼泪:“比你小时候扎针哭得还丑,不哭了,有人来了,该笑话你了。”
到点进来量体温和血压的护士和徐先生认得,熟络得很,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摸出手机放在床头,又从别处掏出纸巾和棒棒糖塞给白邑颜,笑着说:
“徐秉成刚才把给您买的新手机放我那儿了,还说您这手机坏得有价值,摔坏前居然还能自己联系上人,还给您买的这牌子的手机。”
这是玩笑话,没人领会到她也不在意,而后对还懵着的白邑颜交代:“门口那姑娘忙前忙后一天了,你徐师兄让你一会儿请人家吃个饭,改天他再找个机会好好感谢人家,糖是他给你留的,擦擦脸快去吧。”
门外的元问在护士站前守着那个小小的被提了一路的行李箱,望着走廊上的宣传栏像是在出神,大概是一天下来用眼疲劳,这会儿换上了框架眼镜。
白邑颜头一次知道她近视,不知是出于何种心境,庆幸自己今天穿的鞋声响不大,在她身后换了好几个角度才拍下一张照片,给薛思伟发了过去。
那边很快回复:80%。
消息界面又显示了几次正在输入,估计是觉得发什么内容都差点意思,直接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手机开着振动,声不大,动静却不小,白邑颜做贼心虚,吓得差点把手机给扔出去,手带胳膊接了半天,慌忙间不注意摁了接听,还是个外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