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不能说出去。
有人说,如果你需要倾诉或者咨询问题,我也许可以帮你。
主观意愿上来说,可能是一件事,也可能不是一件事。
可以说时过境迁,过往已然没了追究的必要,一个人的不幸可以换来很多人的安稳;也可以说,事件一日没有结果便永远没有终止,有了结果的罪恶才能换来绝望者一丝被救赎的可能。
但不论哪种,痛苦是无穷无尽的。
元问沉默一阵,似乎被发烧和头疼扰得难受,揉着额头,毫无意义地重复到:“律师……律师。”
“其实我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程誉调整了广播频率,里头传来主持人伴着背景音乐的路况播报,声音很轻缓,却很有力量,“学姐大概猜到我会被拒绝,她拜托我,如果觉得有相处下去的可能,就努力争取一下。”
元问脸上僵着一个无措而窘迫的笑容,“她说理由了吗?”
远处建筑的灯光打过来,程誉脸上的光影是乱的,很像一副色彩浓烈、直击心灵的油画,他的语气却有种违和的严肃:“她希望在为你母亲提供肾源这件事上,我能给你一个退缩和拒绝的理由。”
无论如何,打压住“应该这么做”的势头,以未来和家庭的顾虑,给不论何种选择一个合理性。
樊庆和唐舒窈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那天就是这么说的。
元问突然很好奇樊庆和程誉说过些什么:“庆姐和你仔细说过我小时候的事吗?”
“只是知道有这件事。”程誉觉得她问得奇怪,不知道怎么答才算把握好分寸,只能尽量为对方着想,“如果你是因为这个有顾忌,我觉得由我找个理由告诉学姐会……”
“我流产过一次。”
车流挪动了,后车急按喇叭催促着,把这句自我剖白如同掩盖秘密一般又封存了回去,只有两人在车辆一静一动之间的对视印证着刚才对话的存在。
程誉听见了,但可能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不应该发生,他听错了:“什么?”
“我流产过一次。”元问双颊泛着发热后还未散去的破碎的潮红,指尖冷得发颤,机械地抠着手腕,“有定期检查,对身体影响不大……抱歉,庆姐不知道。”
“是因为那件事?”
“是。”
程誉表情没有变化,下颌肌肉却因为牙关紧咬而显得有些狰狞。
良久,他调整出一个礼貌而克制的笑:“谢谢你的坦诚,我为我的唐突道歉,我依旧保持我的想法,也尊重你的意愿,如果你愿意,可以和学姐再聊一聊。”
话题终止于此,两人在隆科附近的地铁站告别。
自上次同母亲闹过一回后元问便搬到了附近价格还算合理的连锁酒店。
说是附近,其实坐地铁得要上一会儿,环境不大好,临着小学和菜市场,设施也老旧,里头的人瞧着鲜活,景却如蒙尘一般,暴雨冲刷过后也只觉得压抑。
枕头和被褥总有一股物件久置而产生的异味,若有若无,久久不散。
元问吃过药便缩在里头,怕冷又觉得那被褥沉重,总不得深眠,卫生间滴落的水声经过一道磨砂玻璃的隔断炸响在耳边,里头像是有模糊的人影在晃动,不见暧昧,迷蒙间看过去只有心惊。
时不时有电话打进来。
先是樊庆,语气急得很:“我忙完才看到程誉的消息,说给你送回隆科了,哪儿不舒服,用我过来吗?”
“我到酒店了。”元问嗓子哑得厉害,不好说自己没事,只浅浅说了个小症状,“冷风吹着有点感冒,刚吃过药。”
她猜忙得晕头转向的樊庆压根不会记得她今天穿了一件挺厚实的风衣,这突如其来哑了嗓子的发热其实是受了刺激的缘故,好像自逃离瑞庆的那魔窟以来就生了这样的毛病。
樊庆果然不记得,转而问起了今天的会面:“今天和程誉见这一面安排得突然,我本不该现在就来问你,但舒窈心急,又怕听了不高兴给你说难受了,我替她问吧。”
元问不知自己是被程誉打动还是希望朋友能安心,又或者是头脑不清醒时被母亲耗累了,说出来的话自己都觉得不对劲:
“先处着,万一有缘分呢。”
结果出乎樊庆的意料,她甚至怀疑是自己忙昏了头凭空捏造了一个结果,反复确认几遍后迷迷瞪瞪挂了电话。
而后是冉玲,她大概是有大部分母亲的通病,耗尽耐心闹掰之后很难再低声下气,声音怎么都透出一股子怨气:
“你找的人我不满意,给赶走了,明天去医院我不知道怎么去!”
元问不想在她面前显得自己多虚弱,努力掐尖了嗓子:“我叫车吧,明天工作去得远,赶不过来。”
“你什么态度?!别忘了你名字里头还带着我的姓!”冉玲一下就把床头灯给掀了,“你心不甘情不愿接我过来干嘛?别说明天是五一,就是明天火烧眉毛你也得给我过来,我要回瑞庆!”
元问实在应付累了,遂了她的愿:“那订高铁票还是飞机票?”
“你!你……你该遭雷劈知道吗?!”
电话挂断,世界终于安静了。
雨下到半夜就停了,元问却几乎烧了整晚,她睡得并不安稳,但难得没做梦,迷蒙中只觉得身子重,像溺水,又像被人砍了手脚。
猛然惊醒那一下,乌云遮了半边天,窗户望出去,晨光被乌云推着后退,目前来看暂时是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