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的陪护小心翼翼来了个电话,转告了冉玲早晨骂骂咧咧到底还是去了医院,陪护还满怀歉意向元问赔罪,说是为了哄冉玲配合,附和着说了元问坏话。
来接人的唐舒窈就在旁边听着,一边啃她的水煮蛋一边面无表情地说:“什么时候和那个程誉有结婚的打算,什么时候把她送走,不然我就把人捆了关起来。”
小助理一脸悲壮跟着起哄添乱:“虽然犯法,但姐姐们,帮我照顾好我父母,我便了无牵挂了!”
唐舒窈捏着小姑娘的肉脸蛋塞进去半个鸡蛋堵嘴,“说真的,我和庆姐都以为你会拒绝,什么契机让你居然同意处处看?”
元问笑着看她俩打闹,但没有说话。
她不会告诉唐舒窈,契机很简单,冉玲终于耗尽了她作为一个女儿最后的一点的不忍。
不称职的母亲大概就是这样,对孩子“不服从”的忍耐有一条底线,或者说是爆发的临界点,临界点前的温柔关心尚且是有目的的,临界点后的爆发更是口不择言,以侮辱来形容也算是客气的。
在她昨天发来的消息里,词句不堪入目,大骂元问薄情寡义,质疑崔鸿路的所作所为是一个十五岁女孩的过失,痛斥是因为元问和姜凌声这样的社会败类才导致她折损了许多钱在那个唬人的疗养院里,她以为该有谁来放一把火教两人同归于尽才好。
而起因是,那时的元问正同程誉聊着,没能及时回复她希望女儿陪同去医院的请求,长久得不到回应的愤怒和一厢情愿换来的冷漠让她忍不住爆发了。
元问有些疑惑,怎么会有父母与子女这样奇怪的关系?父母大多还没做好准备便成了父母,孩子还懵懂着就欠了恩情,没有养恩也有生恩。
只能说,冉玲真的耗尽了母女的情分,而程誉恰到好处地出现了。
唐舒窈也就是顺口一问,元问的事情进展顺利让她心情大好,兴高采烈交代小助理一会儿到现场该怎么带着元问。
但真到了现场,元问完全就是个局外人,大家都忙,她便站哪儿都不大对,只能尽量缩在角落里当自己是个透明的。
拍摄地点是在福禄街上的一个中学,附近是菜市场和成片的居民区,就是上课时间也不见得有多安静。
一大伙人聚集在操场上拍一幕女主女三被孤立的戏份,要先拍少年时期的回忆,再拍青年时期的实景。
开头讲的戏份是孤立,等元问逛了一圈校宣传栏回来,应该是导演觉得戏剧冲突不够,小演员们的戏份里已经有了言语和肢体冲突。
几个孩子有所顾虑,迟迟进入不了状态,导演在旁看了几遍,亲自上去做了示范。
很常见的场景,施暴者、受害者和围观者。旁观者没有心理负担,起哄吹口哨都是简单的事,所以最快入戏,施暴者和受害者却很尴尬,因为没有经历的缘故,受害者悲伤得不够到位,而施暴者频频笑场。
导演经验老道,上去给两个饰演受害者的姑娘打了预防针,也说了安慰的话,而后看似轻轻扶着小演员的肩,实则手中暗暗用力,台词里少年时期那种天真无知的恶毒拿捏得很到位:
“怎么一个人坐在操场边上?好学生要学会融入集体,别弄得像大家欺负你似的,对不对?”
接着是上位者高傲的耳语,元问记得那里的台词:女孩儿要懂得自尊自爱,我是你,我就不会在这个学校待下去。
“元问姐!”小助理突然冒出个毛绒绒的脑袋,踮脚挡住了快要投入情绪的小演员,“我姐说水杯落车上了,你能去帮忙拿一下吗?”
元问想起她下车前反复检查物品以及及时装进包里的水杯,笑着摸了摸她的脑袋:“好,我去去就回。”
车停在学校外的一个停车场,元问象征性去那边逛了逛,打算在那儿附近的小吃摊给小助理带点吃的。
材料刚下锅,元问掏出手机来付款,才发现有一个白邑颜的未接来电,还没来得及细看,又一个打进来了。
白邑颜难得的语气急:“元问,你之前说剧组五一会在福禄街取景,你现在在那儿吗?”
“我在茂才中学门口,你别着急,慢慢说。”
白邑颜却不得不急,最是紧急的时候,该联系的人联系不上,联系得上的人离得远,只得求助元问:“那附近有一片教师小区,我师母刚才打电话过来我没接着,不确定是不是出事了,但救护车赶过去还要一会儿,你能不能先过去帮我看看,我把地址发给你。”
其实这里头有疑问,电话没接线未必就是出事了,人家说不准就是打个电话问候一下,不一定就是出了事,但白邑颜的语气听着已经是要急疯了,元问顾不得多问,把钱扔在小吃摊上就冲了出去。
地址发过来,确实是很近,和中学隔着一条街,五分钟的路程,是一片老旧的分配给教师的步梯房,七层楼高,楼道阴暗狭窄,角落有零碎的杂物,墙面有煤堆的旧痕。
元问在楼梯平台加高的窗框后边摸到了用透明胶带贴着的钥匙,打开了302的门。
入门是狭长的玄关,光源不足但很整洁,空气里浅浅弥漫着一股腐朽的腥味,玄关尽头的厨房门口则坐着一个与这屋子一般老旧的人。
是个灰白短发的老妇人,倚着门框靠坐在角落里,发出“吭哧吭哧”的喘气声,瞧着是在厨房门口跌了一跤磕着了脑袋。
“您还好吗?”元问冲上去大致检查了她的身体状况,没见有别处的损伤,赶紧将人抱起让人侧躺在沙发上,“我是邑颜的朋友,她已经叫过救护车了,应该还有一会儿,您有哪里不舒服吗?”
蒋汇英倒没觉着自己有什么大事,只不过是年纪大了,一时半会儿没缓过劲来,赶紧安慰她:“我没事儿,你别急。”
元问不大懂医理,这会儿就帮不上什么忙了,便提出要给白邑颜打电话报个平安,蒋汇英却请求她简单发个消息就好,似有太多难言的尴尬在里头。
两人再无话可说,不约而同看向了对面墙上的挂钟。
老式的屋子,不存在电视背景墙一说,就是粉刷过的大白墙,挂上了挂钟、电视和照片。
客厅也是狭长的布局,墙上的照片一眼就看得很清楚,记录着一家人生活的轨迹——一对夫妇和一个男孩。
根据照片一角的时间来看,有夫妇俩婚前约会和婚后旅游的纪念照,然后是简约正式的结婚照,再然后是孩子出生到学业有成,都是三个人的留影,但从某个时间段之后就变了,照片里没了丈夫,只有孩子带着母亲和自己的妻儿,男人孤零零地变成了电视柜上放着的遗照。
这都没什么大不了的,但那张笑容灿烂的遗照旁边还放着一张合照,十七八岁的白邑颜挽着男人胳膊,落款是:徐岷于白邑颜高中毕业日合影留念。
蒋汇英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眼神慈爱温和,解释道:“很多年的照片了,是我爱人参加邑颜高中毕业典礼时拍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