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虑到恢复情况,珠珠的手术定在了三月中旬,中间很长一段时间的恢复期,每日除了打点滴和做各项检查,就是眼看着护士送来各种费用详单。
这种东西自然是不会让珠珠看的,但元问作为负责缴费的人,每日对着谌彦屿那张愁眉不展的脸,实在是待不下去,于是几番打听,请了个护工照看,自己只隔个两三天傍晚就去瞧一瞧。
好像是就这么松懈下来了,眼见着钱如流水般花出去,竟然是麻木的,只因为没了性命之忧,而时刻紧张的事已然尘埃落定,紧绷的神经在险些绷断之际突然放松,元问开始毫无预兆的低烧。
烧得断断续续的,白天没什么动静,该忙什么忙什么,一到夜间,尤其是半夜,就开始烧得人意识不清却难以入睡,退烧药都效果不大。
每到这个时间都害怕见光和听闻响动,怎么都坐不住,可往床上一躺,就如浮在云端,借不了力也落不了地,迷迷糊糊还能梦到些如恶鬼般张牙舞爪的往事。
姜凌声打来电话的时候就不太好,元问已经是烧得有些迷糊了,被那特别设置的铃声猛地惊醒,几乎是吓得魂飞魄散,捂着胸口艰难爬起来去接电话。
这会儿是姜凌声比较平常的下班时间,好些人晚饭都还没结束,正待夜生活的开始,她站在公司门前,随着涌出的人群向前走,嘈杂人声中,她不确定元问是否声音中带着沙哑,只能凭经验听出她被粗重呼吸压下去的闷咳。
“不舒服?”姜凌声抬头看了看涌向地铁站方向的人群,调转了方向,往元问家的方向去了,“要我过来给你送点药吗?”
可她刚走出去没几步,突然想起来,秦朝说今天要来接她,可能是路上有事耽搁了,总之没个消息,但大概率会来,所以让她迈出去的步子迟疑了。
她蓦地生出一股矛盾的心理,既希望元问答应下来说两句软话,又希望元问拒绝以便她能顺利赴秦朝的约,两个念头如蚁噬般在她心头啃咬,催生出难言的紧张。
好在元问没让她多想,拒绝了她的好意:“我很好,你有什么事吗?”
姜凌声原本想同她寒暄两句,可被这生疏的语气给噎住了,余光又瞥见了路口正驶向公司停车场的秦朝的车,语调跟着也僵硬了起来:“我明天下午有空,你找时间过来把东西拿了吧。”
那头答应下来,匆忙告别就要挂电话,姜凌声赶紧追着又补了一句:“那个……我姐过来了,你明天过来可能要撞上。”
那还真是来得巧,这位姜盈女士每次来都没什么好事,不是不怀好意的旁敲侧击就是语带讥讽的不明警告,仿佛她那宝贝妹妹能和元问在一块是种莫大的恩赐。
感情这东西真的经不起消磨,从前二人还未撕破脸,勉强有些面上的温情存续时,这些尚能忍受,甚至奉上笑脸,那是元问这些年来试图维持这段感情平稳的一种手段——以她对姜凌声的了解,她始终不希望自己是打破平衡的那个人,没想到挣扎了这么久,到头来还是一样的结果。
现如今这个局面,姜盈的到来让她生出没由来焦虑。
姜凌声后来又急切交代了什么,元问都听不进去了,强撑着精神听完后匆忙挂断了电话,想起身走两步以缓解此刻的焦虑,可站起身就是一阵眩晕,无奈跌坐回了床边。
好在有别的办法,这地方寸土寸金,房间小得很难迈开腿,于是元问探出上半身,撑着飘窗的台阶推开了玻璃窗,又从床头柜翻出烟来点上。
可不知是长时间低烧不退还是开窗受了冷风,烟没抽两口,胃里就是一阵翻涌,她甚至没来得及把烟摁灭就冲进卫生间吐了一场。
吐了一场人反而清醒了一些,反应过来似的,忍着胃的一阵阵抽痛给唐舒窈的助理打了个电话。
那头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时不时响起的开门声,也没听见唐舒窈故作高冷的聒噪声音,应该是在什么会场的休息室,小助理轻快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姐,有什么事吗?”
“小孙,那个……”元问觉得自己要说的话有些不好开口,反复斟酌了好半天用词,“我想问问,那笔钱撤出来没有?”
“呦,恐怕还得要段时间,急着要吗?”那边一阵站起身时衣料的摩擦声,紧跟着又是一阵走动,“我想想啊,这样吧,这个数目我刚好有,我先转过来,到时候钱撤出来我就直接收着了行吗?”
元问才想说不必这么着急,手机就弹出一条到账信息,数额倒没大到夸张,但也比预想多不少了,转账速度还快得离谱,元问总觉得哪里不大对。
但小助理人精似的,哪能让她多想,迅速找了个理由堵住了她的发问:“姐,你这是投资,又不是银行里的存款,多多少都正常,我也腾不出多的,你不放心可以查账。”
查账哪儿能说的这么轻巧,她就是算准了元问不会在这上面多问才敢信口胡诌,但那边沉闷着应了一声,既没再多说什么又没挂断电话,气氛诡异得她有些心虚,颤颤巍巍又补了后一句:
“姐,你的事我是放在心上的,哪天要是我惹了你不高兴,你别生我气行吗?”
元问没由来的眼皮一跳,猜她大约是将要或已经做了什么,做个报备,事后好说话些,这孩子也知道自己理亏,生怕被追问,报备完当即挂断了电话。
虽说眼皮跳这事封建迷信意味浓重,可活生生跳大半晚的心理暗示真不是自我安慰两句能解决的,心有不愉再加上思虑过重,元问后半夜终于烧到了近三十九度,昏睡了过去。
以至于第二天神思恍惚,在车库见到唐舒窈助理时元问直接吓出了一身冷汗,完全没能料到她这个“哪天”来得这么快,消停了半晚上的右眼皮紧跟着又狠跳了两下。
其实见到她也不是什么大事,可那姑娘手里捧着个不便宜的木质餐盒,还一看就不是她能舍得的水准,尤其是那丫头一面嚷着“姐你上那儿,我送你”,一面冲过来,元问心知事有不好,赶紧几步冲到车旁,想要避开她。
小助理原本正蹲在车库垃圾桶附近,捧着她出卖劳动力换来的高配餐标,吃得正高兴时,注意到了拎着行李箱往车边走的元问,二话没说,丢了盒子就冲到车边,硬抢过车钥匙,把人推上了后座。
眼见她殷勤地发动车,一脚油门踩了出去,元问赶紧制止她:“我出去一趟,自己就可以,你该忙什么忙什么。”
小助理早得了令,知道元问说清账的意思就是要脱离敌方阵营,昨天一听问起钱的事,今天起了个大早跑去姜凌声公司打听,查了那人近三个月的休假安排,发现只休了今天,于是赶紧跑来堵人,已经为打倒邪恶势力做好了充足准备。
这种情况下哪能乖乖听话,就是看在高级外卖的情况下也不能妥协,小助理果断拒绝了:“茗秋庭这大老远的,太辛苦,我给你开。”
元问怎么也劝不动她,等她一边转移话题一边七拐八拐开出了车库,一脚刹车停在了杵在路旁的唐舒窈边上,元问知道,事情不能善了了。
唐舒窈今天打扮得与平常风格十分迥异,看得出已经竭力控制了,但仍透露出一股把钱低调奢华穿在了身上的赌气意味,可惜元问不太识货,没怎么认出。
人是真的在赌气,怀里抱着个孩子不便躬身,她就硬抱着站在路边与车内的人对峙,直到元问看不过眼,将孩子接过来,她才不情不愿把自己塞进了车里。
“我这儿也没安全座椅,怎么把孩子抱来了?”元问胆战心惊抱着孩子,生怕自己没抱住飞出去,总算不再对小助理好声好气地劝:“赶紧把她们俩给我送回家!”
“姐,我姐这是准备给你撑场面呢!”小助理后视镜里一看惹不起这两位的脸色,斟酌再三,还是决定替老板服个软,“小姑娘亲妈这段时间一直在抢人,孩子又哭又闹好几天了,非要跟我姐来,辛苦你体谅体谅。”
服这个软气得唐舒窈差点从后座跳起来揍她,硬是被元问瞥过来的眼神逼得坐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