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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逼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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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问只觉得麻烦,实在不想他知道自己到底在哪儿,于是只闷闷应了一声。

那头语气稍缓,沉声命令到:“正好你在琛州,全国最好的肾病医院就在那儿,你这两天回来一趟,把你妈带过去看看。”

怎么又要回去?怎么又是生病的借口?元问茫然地想,脑子同时闪过的几个片段都是治疗中心里那些阴暗肮脏的过往,混杂这这样荒诞的借口,实在令她无法相信,于是合理提出了自己的怀疑:

“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病了。”

“什么叫突然生病?你是在外头好日子过太多,良心都被狗吃了吗?”那头被她语气里的质疑与不信任激怒了,一如过往开始不加掩饰的指责,“十几年没有消息就算了,你妈生你养你,在你这里连个病都不能生了?!她这么大年纪了,病成这样不敢和你说,怕给你添麻烦,你就这个态度?!少在这儿给我摆谱,赶紧回来带她去把病看了!”

言辞如此激烈,愤怒不满都快要从手机里溢出来了,似乎那位几个月前在与元问的博弈中亲手撕裂大衣的女人真就在这匆忙而过的一段时间里患上了什么了不得的重疾。

元问不想同他起争执,也不想回,只能用商量的口气同那边说:“我不方便回瑞庆,您看能不能……”

“你个不孝女!”那边有拍案而起的声音,四周的吵闹安静下来,只有电视里的歌舞和玻璃震颤的回声,“你妈这样的身体你不亲自回来一趟,还跟我这儿讨价还价?!”

元问实在麻木于他的责问,不愿同这样不清楚内情的长辈纠缠,想匆忙结束这场对话的同时再一次表明自己的立场:“如果可以不回去,不孝就不孝吧。”

那头又是一阵拍案声,连同响起了七嘴八舌的劝说,小一些的孩子开始大声哭闹,乱作了一团,又有手机被传递出去的动静,吵吵闹闹的声音绕了一圈,最后总算安静下来,换了个憔悴嘶哑的女声。

女人换了几次呼吸,才语带哽咽地说:“元问啊,你舅舅不是……”

“行,我知道了。”元问猜母亲是要絮叨这通电话的前因后果,觉得没必要和她话这些家常,转而问她:“他们知道我现在在哪儿吗?”

“不知道不知道,你没主动联系或者特意交代过的人都不知道。”

难得的好消息,经崔元嘉那张嘴一传播,麻烦已经够多了,能少一桩是一桩的好,就是舅舅那几句无关痛痒的责骂元问都不想再听了,如果可以,母亲病重这件事她希望自己能不管。

可惜不能,法律不允许,良心也不允许。元问几乎是用这个念头逼迫自己冷静下来,尽量抱着平和信任的态度同母亲说话:

“妈,我大概是不能回来,如果你真是要看病,我这边先预约挂号,成功之后给你订好车票,你别把行程透露出去,找个什么人把你送到车站,我在终点等着,你等我联系你行吗?”

那边犹犹豫豫,不知又是再思考什么对策,半晌才给出个回应,答应了下来,又说外婆想要聊几句,元问疲惫得顾不上什么礼仪,当即就给挂断了。

樊庆就坐在不远处会客的沙发上瞧着这一幕,满城灯光透过落地窗照亮了半个屋子,各色光影落在元问的脸上,却照不清她的神色,也照不亮她脚下一地阴暗。

认识她这么多年,就算人前不显,樊庆也知道她过得不算好,哪怕这些年看似过得平安顺遂,她也从未走出过少时变故,不是她不想忘,而是在她迫切想要自救的时候,那些自作主张地认为与她有着亲缘关系的一群人狠狠将她推入了沼泽,经年挣扎,早已泥足深陷。

作为元问遭遇的少有的知情人,樊庆忽而有种可怖的直觉,此次瑞庆之行,那个被大人们默契埋藏的秘密如同心魔梦魇,在元问不得以的这段脆弱时期露出爪牙,纠缠了十几年之后,终于要在不久后的某一天杀死她了。

“元问!”樊庆忽而惶急地叫了一声,可对上元问望过来的那双眼睛,安慰或询问的话竟一句也说不出来,“我和舒窈一直都在的。”

元问愣了一下,露出一个能算得上是平和的微笑:“我知道。”

那个微笑几乎是耗尽了元问一身气力,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与樊庆告别的,仅有的意识里都是舅舅的责骂与母亲无力的辩解,还有医生口里轻飘飘说出却重重砸在人心上的三十万。

重压之下手脚都是麻木的,光是听见办公室门扉闭合的响动便觉一道惊雷在耳边炸开,头重脚轻,双腿无力,元问几乎是一路扶着墙,奔逃似的躲进厕所隔间里吐了两场。

正是意识模糊间,手机前后来了两条消息,往常是不止两条的,只是这临时使用的号码没来得及告知,知道的人不多。

一条是唐舒窈助理群发的元宵祝福,对仗工整祝福恳切,一条是白邑颜发来的附带感谢的照片,画面里傻狗大多正趴在餐桌上觊觎碗里喷香的鲜肉汤圆。

大理石的桌面,暖黄的灯光,光洁的白瓷碗,不知是构图太过精巧还是画面太过和谐,元问忽而觉得有些羡慕,甚至有些没由来的愤恨,反应过来时手机已经被狠狠掼在了地上,屏幕自一角向周围碎裂,裂纹爬满了半张照片。

回医院的时候地铁已经停了,元问打了车回去。

谌彦屿在病房外的走廊上等她,背倚墙站着,闲来无事用鞋去碾地板上的花纹,见元问回来,瞬间挺直了背脊,头却垂了下去

元问有预感,觉得他可能是要说出什么让人糟心又释然的话来,有一瞬间的恍惚,既希望结果是自己所能承受的负担,又害怕自己因为这样的理解而动摇。

果然,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的病房门,在医院走廊的一片惨白中缓慢却坚定地开口:

“姐,我和珠珠商量过了,感觉哪种治疗方法都不好,打算等珠珠好一些就直接去琛州。”

他说这话时头都没敢抬,一双眼盯着元问垂在身侧反复握紧又松开的手,明明是坦然的,心却跳得飞快,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元问开始了她入夜后的疲惫,头脑很不清醒,一时不知道自己该拿什么情绪对他,凭记忆重复着自己的打算:“我会想办法的,你们不要担心这些。”

“姐,我们相信你的,但珠珠不想治了。”谌彦屿无意识舔了舔因缺水而干裂的嘴唇,在元问要说出什么劝告的话之前又开口,“她说,早就做好了一辈子站不起来的准备,现在这样已经很好了,她不想受那个罪了。”

如果不是见识过那三十万如刀刃悬在头顶时,两个孩子怎么都隐藏不住的惊讶与绝望,元问倒是有些可能会信。

有他出逃的历史战绩在前,这番话又说得如此坚定,元问倒被他说得心里没底,不确定地问:“如果我希望珠珠留下来治疗,你会瞒着我带她走吗?”

这下谌彦屿抬起头来,灼灼目光直视元问,明明一句话都没有说,只那一个眼神,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把那个畸形愈合的手术做了吧。”元问妥协在了他的勇气与坚持下,不着痕迹轻轻松了口气,又很快反思了自己不恰当的行为,把那口气的后半截憋了回去,“至少把这个做了,总不能白转院一趟。”

谌彦屿仍觉得不妥,没敢应声,一开始最主要的目的就是救出珠珠,既然已经达成,元问很没有必要再搭这些钱进去,自己和珠珠不该给她添这样多的麻烦。

“钱算我借给你的。”元问伸出总算在衣兜里捂热的手替他理了理衣领,认真而诚恳地看着他:“听姐一次,行吗?”

谌彦屿盯着她看了半晌,又低下头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缓缓点了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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