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个陌生号码打来的,没有标记,中午那会儿就打来过一回,不等接起就匆忙挂断,这回倒是锲而不舍。
大厅嘈杂,元问只得匆忙道谢后找了处相对安静的地方。
她最近与剧组的沟通极不顺利,毕竟没接触过,挨了好几通抱怨,唐舒窈的助理于是拐了好几个弯推荐了几位好说话的前辈来帮忙,元问连客套的说辞都想好了,接起来那头却是个不说话的。
“你好?”元问连着几遍确认自己是接听了,听着那头模糊的背景音,隐约有孩子的吵闹声,不像是什么恶意的骚扰电话,就没挂,“请问找哪位?”
那头的人犹豫半晌,手机扣在桌面上的响动都有了,却又被人拿起来:“请问是崔……冉元问吗?”
青年男人的声音,发音带着点瑞庆方言的特质,元问一下紧张起来,第一反应是同学,再一思考,觉得是崔元诚给崔家人泄露了消息。
那头没有等到回答,声音都颤起来,生怕元问挂断电话似的赶紧补充: “姐,是你吗?我是元嘉,你回瑞庆了是不是,我今天接元诚的时候好像看见你了。”
崔元嘉能打出这个电话还得归功于崔元诚悉心收起,叠放整齐的快递盒,虽然号码错位,但前边的归属地像是没错,他是凭着一股莽劲碰运气,一个组合一个组合的试,已经不知是第几个了。
记忆里的孩子已经长成了大人,光是声音都充满了陌生,元问听来只觉得荒唐,又怕直接挂断显得心里有鬼,于是说:“打错了,你再核对一下吧。”
崔元诚却从声音咬死了是她,一下抓住了她的软肋:“姐,奶奶和姑姑都很想你。”
元问回头看了眼大厅的情况,不知发生了什么,那儿竟围起了个看热闹的圈,吵吵闹闹一大堆,透过缝隙去看,一群人围住的好像是珠珠那破旧的平车。
挂了电话匆忙赶过去,果真是珠珠,方才那几个帮忙的护士一直忙着找人,见了元问才舒出口气来:“家属快来,小姑娘不知怎么了,推出来没多久就开始打颤,也不让人碰,说什么都要找你。”
珠珠果真是在咬紧牙关打颤,额头上细密的一排汗,见着元问过来话才勉强说清楚了些:“姐,我看见他了……我看见他了!”
元问一下反应过来,忙几步跑到附近的几个出入口望了望,竟在南门方向的一个电梯口看见了伤珠珠的那人,像是陪着老婆来产检,一脸的喜上眉梢。
还不知道珠珠看见的是怎么样的场面,元问一面因为见到这做派恶心的人难受,一面又被崔元嘉不停打过来的电话闹得心烦,索性将号码拉黑后跑回去安慰珠珠。
“人走了,珠珠。”元问请了护士帮忙,一路推着把人送进了电梯,“不要怕,姐在呢。”
安慰并没有起作用,孩子表面看着是冷静了下来,可心里揣着事,回病房半个小时不到就开始烧,虽然人清醒,但烧得有些高,温度还迟迟降不下去。
这边找不到源头,元问思来想去,觉得还是问问林思源的稳妥,趁着珠珠打了退烧针休息的空档给手机开了机。
一开机就是十几个未接来电提醒,还不待她仔细甄别,又是一个瑞庆当地的号码打进来,不是之前挂断的那通,是个没有标记的新号码,大概率是阴魂不散的崔元嘉,为他一个人的骚扰换号码多少有点不方便,元问到底是接了。
崔元嘉这回学聪明了,不再说些无谓的废话,上来就开门见山:“姐,我就是想问问你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家,是不是当年发生了什么?”
元问静静听着他越发急躁的语气,却只是说:“你打错了。”
不是号码错了,是这通电话就错了,问题也错了,当年的那桩人祸成为秘闻,崔元嘉才有了今天没被人戳过脊梁骨的硬气,所以他不该有立场来问这话。
元问怕他听不懂,还贴心又给他翻译了一遍:“如果你们这些年过得很好,就不要再打过来,会打错的,懂吗?”
话说到这份上,再不懂实在是不合适,崔元嘉本能从元问不着边际的说辞里觉察出了威胁的意味,果真没有再打来。
恰在此时,过来送东西的护士长注意到了走廊上的元问,总觉着心里挂着事,一路盯着,等差不多和人错身而过时才反应过来,把人叫住:“刘妍姐姐,和你说个事儿,下午你们去检查那会儿,有个男人过来说是探病,告知了人不在,他却趁着我们不注意把这层楼的病房都逛了个遍,我瞧着不太对劲,还是和你说一声的好。”
护士长说了体貌特征,怕是下午陪老婆来产检那混账,他逛哪儿都行,唯独不能让他和珠珠见上面,换病房也不是办法,元问于是向护士长请求:“如果他再过来问,能麻烦您说刘妍转院了吗?总之不论什么借口,拦他一拦。”
这下弄清楚了,原本要打给林思源的电话也没了再打的必要,元问干脆连晚饭都放弃了,也不让谌彦屿往医院来,就怕撞上那混账要闹起来,于是自己一个人在病床边守到了半夜。
珠珠打了针后总算有了退烧的迹象,迷迷糊糊睡过去,梦里却都是各色光圈套叠的人影,晃得她有些分不清梦与现实,几经周折才得以醒来。
已是半夜,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对面楼的走廊灯照进来,将床边小憩的元问拢进了光圈里,珠珠还沉浸在梦中,被这景象吓得惊呼一声,差点滚下床。
“姐在的,珠珠,不怕。”元问惊醒过来,不顾头昏脑胀,黑暗中摸索着握住了她的手,“那时候他看见你了是不是?”
珠珠再不能比此刻更委屈了,紧紧回握住元问的手,带着哭腔说:“是,他还对我笑了。”
元问抽了床头的抽纸替她一点点擦去手心的冷汗,安慰她:“放心,他不会再来了,以后都不会了。”
可那张脸已经深深刻在脑海里了,配合着昏暗的房间,冷硬的地板,沾满血的树枝以及头皮被撕扯的疼痛,都因为今天撞见的一幕变得无比滑稽。
珠珠烧哑了嗓子,此刻的哭声听起来无比惨烈:“姐,为什么坏人都得不到惩罚?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他做的那些坏事,为什么这样的人还能家庭美满,是……因为我不能说出真相吗?”
怎么会是这样的因果?元问觉得诧异,却又觉得熟悉,这也是她曾在心里扪心自问的,以至于她现在甚至没有勇气否定珠珠的想法,在见到崔元嘉的那一刻,她就知道,这十几年,自己始终没有逃出这因果。
“是因为咱们珠珠很善良。”元问自己就是自揽过错的,否定的话实在是没那个脸面说,但希望孩子以后不要过得像自己一样辛苦:“她不是想要放过坏人,她只是不想让那些被伤害的人再受伤,对不对?”
话珠珠应该是听进去了,没再问些是非善恶,天道奖惩的事,只是临睡前迷迷糊糊说着见完了佟思鹤,一定要早早离了瑞庆,这辈子能不回来一定不会再回来,抓着元问的手求了又求,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才放开。
离开的事确实该提前些,崔元诚就是个极不稳定的变数,元问碍于珠珠的恳求,也实在被那张脸晃得心烦,医生值班室外徘徊了半宿后总算敲了门进去。
“出院、转院还要观察,我现在暂时给不了准确答案。”医生还是那个医生,麻木着一张脸,却看懂了元问的情绪,“但如果实在需要,咱们明……今天再安排些项目,把该做的都做了,你们家属这边再了解下流程,东西都准备好,检查下来情况稳定,再定时间。”
比预想的要好,元问千恩万谢,实在是感谢他的理解,又详细问了出院前的检查和转院的流程,心才放下来些,总算反应过来半夜叨扰实在不好,这就要告辞。
哪知医生竟主动起身将人送到门口,确认了走廊是一片空荡,这才说:“小姑娘受这些伤……匆忙转院其实不太好,方便报警还是报个警好了。”
能说出这样的话,定然不是知情人,估计是看着珠珠的伤有了自己的推测,身为医者,实在不忍心。
元问感谢他这点不忍心,可想想现下的处境,却只能说:“往后有机会的话。”
只是这往后机会之渺茫,等同于没有吧,眼下,总要先把人家的话答上来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