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探病的姑娘来过后,珠珠就睡不大安稳了,时常精神不济,夜里守夜时,一晚上能听见好几回抽泣声。
这样的事不敢让谌彦屿知道,只能连着两个晚上都由元问守,正月十一给珠珠取东西那天差点没赶上。
珠珠读的学校比起谌彦屿的差得太多,小得连个操场都规划得很勉强,大门口找个刁钻的角度往里瞧就能看见简陋的宿舍楼,学校又在风口,只在门口站一会儿就冷得手脚发颤。
好在联系上的人来得挺快,瞧着是家长送过来的,附近的小卖部下了车直奔这边而来,起先是走着,离得近了看见元问,长腿一迈,几步就蹦到了跟前。
元问瞧他跑得气喘吁吁,脑袋上白烟直冒,还有些不好意思,才要给他递纸,就听来人清楚洪亮一声喊了出来:“姐!”
长得又高又周正一个男孩,笑起来满是青春年少的气息,望着元问的一双眼睛里盛满了光,明亮得元问有些茫然。
“姐!我,元诚,崔元诚。”男孩又叫了一声,笑容里牵带出些腼腆,还有些没被认出来的失落和尴尬,“我在爸爸那里看过你的照片,一眼就认出你来了。”
这会儿轮到元问尴尬了,由那些父亲发来却被她删除的幸福一家人照片陪着,尴尬得她几乎僵在了原地。
哪里会有这么巧,由老师安排来给珠珠开门的孩子,是她十几年来素未谋面的,同父异母的弟弟,怎么看怎么滑稽。
元问迷茫中只能听见自己被风冻僵的声音:“你和刘妍是同班同学吗?”
“不是同班。”崔元诚又从和元问搭上话的情景中找到了话题,开心起来,领着元问一边往学校里走一边说:“我的语文老师是刘妍的班主任,我又刚好住在附近,老师让我过来帮个忙。”
元问舒出一口气来,才感叹没有那么巧合的事,又觉得现下的情形只是巧合得没有那么荒谬而已。
学校宿舍小,本就是八人间的屋子有时安排的不止八人,为了把宿舍腾出来,在联系不上珠珠本人和她的父母后,学校就把她的东西搬到了教学楼附近的一个小仓库里。
元问一路听着崔元诚的问候,听他说着家里的近况,以及出现得并不合时宜的话:“小叔一直说想你,前不久还念叨着这么多年不见你,肯定是长成漂亮的大姑娘了,这次回来要留下来过个元宵吗?”
“谁?”元问以为自己听错了,表情却先意识一步有了变化,“哪个小叔?”
崔元诚原本正帮她收拾东西,转头一看就是她苍白的脸色,以为是自己说错话了,声音弱了下来:“爸爸的弟弟,崔……崔鸿路,你不记得了吗?”
怎么会不记得,那可是要记一辈子的人,但崔元诚说起那人的欣喜劲头愣是让元问摆不出难看的脸色,她扫了一眼仓库里杂乱的生活用品,果断放弃了正在收拾的一堆,只拿起了被床单包裹着的几个相册就要告辞。
“怎么就要走了?”崔元诚无措起来,不明白是自己说错了话还是元问另有事要忙,下意识伸手要去拉她,“姐,家里人都很想你,奶奶什么都忘了就记得你了,真的不回家看看吗?”
那里还能算是家吗?恶人并没有受到惩罚,安安稳稳作为那个家的一员,在受害者为了那一点感同身受在四处奔忙时,仍能事不关己地说出“想念”这样的词汇,生生让这样一个充满美好愿景的词变得又肮脏又下流,充满了威胁意味。
这些不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能懂的,也不是他需要知道的,元问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一个笑容来:“我还有事要忙,一会儿就得走,你帮我一个忙,不要告诉任何人我回来过好吗?”
崔元诚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却被她怪异的表情吓得不轻,赶紧应承下来:“好,我不说,等姐姐你什么时候方便了再回来,家里人都在等着的。”
元问悬着的一颗心这才落下来,姑且相信这孩子一回,也要不了多久就离开了,哪怕他无意间将事情透露出去,只当认清了个人,下次再躲远些就好了。
但眼下得把人送回去,学校附近荒得不得了,公交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一趟,父亲辛苦养大的儿子,伤着碰着都不合适,元问便主动提出要叫车。
“有人来接我的。”崔元诚帮着元问把不要的东西拖到了学校里边的垃圾处理池,锁了门后由她陪着一块儿在路边等车,“刚才就是元嘉哥送我来的,他在附近等我,一会儿就过来,你要见一面吗?”
是个熟悉的名字,可元问翻遍回忆,也只有梦里那个三角脸带着婴儿肥,面无表情叫着爸爸和姐姐的孩子。
眼瞧着对面有车掉头,就要到近前,元问不出意料看见了不同于记忆里已经长开的三角脸,与崔鸿路有八分像,虽然匆匆一瞥,看着要正直得多。
元问实在是觉得这场碰面来的荒谬,几句寒暄告别后,一路小跑着拐进了附近的一条巷子里,观察一阵,确定两人都离开后,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回了主街。
附近没有停车场,刚才来时元问就将车停在了远处的一个小区门口,这会儿手脚有些脱力,只能强撑着一路挪过去。
说是要强撑,其实连这都勉强,头昏脑胀,手脚麻痹,胃气翻涌都在这时候聚齐了,连守两夜的疲惫就足够压垮人,何况突然涌上来的情绪。
挪出去不到五十米,元问就再也忍不住似的伏在路边干呕起来——并不是身体不适,只是一想到今天的这场碰头就控制不住自己,太久没听到那个人相关的事了,过去几次回瑞庆都是知情者的碰面,不会不识趣提起这段往事,只有崔元诚这样什么都不知道的才敢把话说的直白又自然。
“想我?”元问缓过一口气来,不可思议的喃喃道,“想……我吗?”
接到请求匆忙赶来的邰菲一到地方就瞧见了这一幕,路边蹲着的人已经缩成了一团,看着又小又虚弱,以至于她辨认了好半天才认出是自己要找的人。
“想什么?”邰菲人还没扶起来就听见了神经质的喃喃,猜想人是受了什么刺激,二话不说准备先架走,“想什么不重要,先去车上坐着再说。”
元问侧身避开她,对她的到来有些莫名其妙:“你怎么来了?”
邰菲的追着元问的身子虚扶了一会儿,确认人已经站稳,这才说:“彦屿说你不让人跟着,临走的时候步子都走不稳,让我过来看看。”
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元问客气道了谢,任由邰菲陪着往车的方向去。
邰菲是请了事假来的,来回都赶得匆忙,回医院的路上,没敢让元问再动车,趁着一路车少人少,把车开得飞快,又赶紧交代了一件重要的事:“这几天有个之前和珠珠有一样遭遇的姑娘回来打听情况,她……意志没珠珠那么坚强,和那人有过一两回后顺利出去了,这两天怕是要找上门,我不敢和孩子们说,你留意一下,刺激着珠珠就不好了。”
元问还没从刚才的劲里缓过来,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崔鸿路的影子,听她这么一说,才强压下情绪,装作不经意地问:“这样的事,不说出来,就可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吗?”
“对有些人来说,应该是的。”邰菲也没从话里听出什么情绪,以为她就是突然萌生的感慨,自然怎么想怎么说:“说出来就要承受得住,指责受害者不检点的不在少数,又与何进有关,是要命的。”
话说得难听,却中肯,法律的正义无法在这件事上挽回受害者的清白,且正义能不能得到彰显还有待商榷,珠珠虽然态度强硬,但毕竟与其他受害者有着一定程度上的不同,还是难免会为她的性格担心。
缄默不言不过是加害者和受害者两方之间的恩怨,可一旦公之于众,流言就会成为压垮受害者的一座山,说不准还会助长加害者的气焰,虽然这一定程度上取决于加害者道德感的多寡,但能做出这样的事,一切自然不言而喻。
珠珠临时出院的事提前两天就开始准备,各项指标的评估是靠检查堆出来,谌彦屿一个人当然搞不定所有,仅拿了几个相册的元问只来得及在医院附近的书店凭着记忆买了几本教材给孩子拿回去。
谌彦屿离开瑞庆前有不少事要准备,只陪完了早晨的检查,一整个下午都不在,下午又有好几个大检查,得推着人到处跑,元问实在是没办法,雇了个人暂时帮忙,自己能稍微喘口气。
陪同的人是按单算工资的,自然是花费的时间越少越好。一路催着赶着态度十分恶劣,检查巴不得人一到位就推进去,等待的过程一张脸臭得不行,元问好声好气安慰了几次,反被一顿怨怪,最后终于忍不住结了账将人赶走了。
旁边几个推着病人来做检查的护士赶紧上来打圆场:“姑娘,不生气不生气,你看你电话都响了好久了,你去接,人我们给你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