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庆勉强算个一线城市,重点中学不少,谌彦屿所在的学校是个大学底下的附属中学,算是很靠谱的了。
然而地段一般,兴建得早,在闹市区,对面是车辆整日进出喇叭声不断的小型菜市场,临着几步路则是一大片居民区,平常热闹得很,过年这段日子冷清了些。
谌彦屿在医院待了一晚,也忐忑了一晚,心中反复演练与父母碰面时的场景,该说什么话,发生什么事该怎么应对,和元问一块儿商量着写了几大张纸,就连元问联系老师时的可能都拟了个框架。
元问照着框架给老师去了电话,那头孩子的吵嚷声简直是要掀翻了天,元问好不容易才找着空隙介绍了自己,开门见山说了这通电话的主题:“彦屿这边近期可能是要离开瑞庆了,但好些东西还在学校,托我帮他拿一下,您看方便吗?”
“谌彦屿回瑞庆了吗?”老师听到这个消息一下慌了神,想着要是回来了,得把人先留下来,“我也没见着人,突然出来这么个姐姐,怕是不太方便,可以的话,最好是谌彦屿亲自来一趟。”
果然是有这套说辞,元问对着框架上的可能设想看了一会儿,换了个颇为遗憾的语气:“不方便的话还是算了,打扰您了。”
“诶诶,稍等稍等。”那头的老师被听话只听半截的人气得够呛,脑子转得飞快,反应过来让人亲自来一趟是行不通了,想办法和这个帮忙取东西的人见上面再细细盘问下落也是可以的,赶忙补充:“还是有办法的,只是我现在不在瑞庆,你可以先过来,我这边联系学校,再另外派人来给你开门可以吗?”
来的人应该就是谌彦屿的父母了,但光是来这俩也不行,原本收东西只是个借口,但盘算下来重要东西不少,有可能收走的话还是收走的好。
元问沉默了一会儿,给了回应:“这样吧,麻烦您把来开门的人号码给我,我这边也和他联系一下,好碰头。”
分明就是看招来的是谁,不对劲好有跑路的机会,但老师不好拒绝,勉勉强强应了,给了电话,说是会让班长过来帮忙,而后在元问反复隐晦提及的,见到放置物品的门开再现身的说法中愤怒挂断了电话。
学校附近隐蔽处不多,多的都是还没开门的小店,元问他们怕一路留踪迹,特意没开车,转了好几趟车过来,找了处开着门的店边吃早餐边等。
谌彦屿紧张得早餐都快咽不下去了,硬是被元问逼着喝了两口粥,之后就开始往学校门口张望。
紧张也不是个事,元问才要劝他,就见他突然窜起来,一下变了脸色,可随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来人不是父母不是班长,却是个瘦弱得没长开的小姑娘。
小姑娘看着也是个紧张的,望了半天也没注意到已经站在店门口的两人,眼见着谌彦屿走到跟前还吓了一大跳,随即反应过来,抓着他就要往学校里走:
“快,班长一会儿就过来,体委拦不了多久,我这里有钥匙,你赶紧收拾了东西走。”
“我不进去了。”谌彦屿把人拉到了元问面前,“这是我姐姐,你带着她进去,一会儿收拾了东西从后门出,我这边解决好了,咱们碰面再聊。”
小姑娘看着明明是好奇担心得不得了,但看得懂形势,乖巧领着元问进了学校。
学校分初高中部,初中部临街,高中部得往里走,但住宿区都安排在了高中部,得穿过两个不小的操场。
住宿区挺简陋的,连单独的厕所都没有,走廊上还晾着一两件不知是不是被放弃的秋衣,已经冻得不成样子,一排过去,唯一看得过眼的就是谌彦屿的宿舍门口,收拾得很干净,冷风穿透的门口走廊上还放着两盆已经了枯萎的绿植。
屋子里也很干净,六人寝,五张床铺都是空的,应当是收拾好回家过年了,都是好孩子,给谌彦屿没有收拾过的位置铺了塑料布,留了便签条告知情况。
元问观察一阵,果断放弃了叠得整齐的床铺,拿出角落里积了灰的行李箱开始收拾柜子里的书本。
小姑娘在门外小心翼翼看着这一幕,想上来帮忙,又怕唐突,就这么纠结得快在门口拧成一团了。
真是个非常漂亮的姑娘,但又细又小,看人也怯怯的,说话声细如蚊呐,看元问时闪烁的目光简直莫名其妙。
元问看不懂她眼里哪里来的这么多情绪,没敢问,正收拾着,身后却传来隐隐的啜泣声,回头去看,就见小姑娘哭得压抑,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哭的,已经哭成了泪人,赶紧上去掏了纸巾给她擦。
小姑娘没躲,只是低低地问:“姐姐,彦屿还好吗?”
“他……”元问不知道她晓得这其中的多少事,只能轻声安慰:“他挺好的,谢谢你今天来帮忙。”
“他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小姑娘眼中又是一阵泪光闪烁,怕是下一句话说不好就要涌出。
元问没有正面回答:“他要去别的地方读书了。”
孩子愣了一会儿,突然哇的哭出了声来,哭得简直是上气不接下气:“他可不可以不喜欢男孩子?”
元问看了她一会儿,俯身轻轻抱住她,给她拍背顺了顺气:“这不是他能决定的,错的不是彦屿。”
小姑娘抽抽搭搭止住了哭,却仍然觉得很委屈:“但是大家都认为他是错的,如果我帮他,他是不是可以回来,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他喜欢男孩子只是一个玩笑。”
元问看着她,反应过来些什么:“帮彦屿逃出来的人是你吗?”
小姑娘本就哭得通红的脸更红了,怯怯地点点头。
事情至此,元问总算反应过来自己这是读出了一个少女心事,感觉奇妙之余,又佩服小姑娘的勇气,“我不是彦屿,我不能替他回答,但我觉得彦屿是个好孩子,他不会开这样大的玩笑。”
小姑娘怔怔看了元问一会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突然说:“姐姐,如果是这样,你一定要告诉彦屿,千万不要回来了,他会变成这样是因为他和体委告白时被班长撞见,班长偷偷向老师还有他父母告的密,现在彦屿不肯信他父母,那群人就找到了体委,要体委想办法把彦屿骗回来再关进去。”
元问没想到还有这一出,惊讶地问:“谁告诉你的?”
“是体委……体委真的真的是个很好的人,他虽然不喜欢男孩子,但觉得彦屿不应该被这样对待,让我……让我想办法告诉他”小姑娘激动起来,双手也开始跟着动作比划,“体委被那群人困了一个假期,刚才费了好大劲才拦下班长偷偷把钥匙给我,咱们得抓紧。”
元问大为震撼,完全想象不出孩子们是以怎样心境和意志在做这件事,心有所感,不自觉抬手摸了摸她的脑袋:“你们,都是很好很好的孩子。”
谌彦屿东西不多,十几分钟的事,小姑娘又是慌又是忙,领着元问从后门出了学校才舒出一口气来,却是要告别离开了。
方才还说好处理完得空见一面,元问不明白她怎么就要走了:“怎么就要走了,不和彦屿见一面吗?”